说巳儿丨瑞蛇迎春——文物中的蛇形象

发布时间:2025.11.28 21:06

瑞蛇迎春——文物中的蛇形象

 

杜正贤

 

在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历史长河中,十二生肖作为一种民俗文化符号,早已深深扎根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与传统习俗的土壤之中。这套生肖纪年系统以十二种动物代表十二地支,依次为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时间的车轮推动着纪年的流转。考古出土文物中,蛇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千百年来人们赋予它们什么样的独特寓意,又有着怎样的运用?让我们梳理一番,共同迎接乙巳蛇年的到来。

 

蛇常被视为龙的化身之一,素有“小龙”之称。在古人眼中,蛇既令人心生畏惧,又因其具有神秘力量而备受尊崇,正是这种矛盾的情感使得蛇在古代艺术创作中频繁出现。从古老的甲骨文,到《山海经》等古代文献,从青铜器、陶瓷器、玉器、铜镜,再到画像石、墓室壁画以及一些建筑材料等文物中均能寻觅到它的踪迹。其呈现的载体丰富多样,造型更是千变万化,同时也在不同使用场景中被赋予了多种含义与寄托。远在新石器时期,以蛇形象作为主题纹饰的文物就已问世。

 

在目前的考古发现中,已知最早带有蛇形象的文物,是辽宁阜新查海遗址出土的蛇衔蟾蜍纹筒形陶罐(图一),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陶罐一侧浮雕一只静卧的蟾蜍,身上压印窝点纹饰,另一侧浮雕蛇衔蟾蜍纹,蟾蜍四肢伸展,做扑卧状,蛇紧紧衔住蟾蜍的右下肢,蛇尾下甩,极具动感。这一场景生动地展现出蛇的敏捷与蟾蜍的奋力挣扎。查海遗址距今8000年左右,这一图案或许是原始图腾崇拜的珍贵见证,寄托了当时的人们对自然伟力心怀敬畏之情。

 

图一 辽宁查海遗址出土蛇衔蟾蜍纹筒形陶罐

 

年代稍晚一些的陕西西安东郊南殿村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的红陶贴塑蛇纹罐同样引人注目(图二),罐身两侧贴塑两条蛇纹,两蛇反向缠绕于罐身,两蛇头露出罐口,相向对视。造型简朴,却栩栩如生,生动勾勒出蛇的盘踞之态,反映出早期人类对身边动物细致入微的观察与质朴的艺术表达。

 

图二 陕西西安东郊南殿村仰韶文化遗址出土红陶贴塑蛇纹罐

 

古代一些大型青铜器造型雄浑厚重、线条刚劲有力,更能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蛇的灵动与威严。山西灵石县旌介墓地1号墓出土一件商代邑鼎(图三),颈饰一周蛇纹,蛇纹微凸,呈圆头尖嘴卷尾的弯折长条形,形态较为写实。其上再用阴刻线表现大圆眼睛、鳞片花纹等细节,使蛇纹更加生动形象。腹饰三角形蝉纹,足饰三角云纹,均以雷纹为地,鼎内壁铸有铭文 “邑” 字。在商代文化中,蛇纹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蛇与蝉一样都会蜕皮,殷商人认为这是它们的重生,所以青铜器上的蛇纹代表了人们对于永生的美好期望,表达对生命延续和永恒的向往。

 

图三 山西灵石县旌介墓地1号墓出土邑鼎

 

辽宁省凌源县三官甸子遗址出土了一件战国时期蛇衔蛙纹青铜饰件(图四),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有研究认为该饰件为车马具,蛙背和蛙眼镶嵌绿松石,蛙前肢向前撑立,后肢则被两只交缠的毒蛇咬住,蛇头呈三角形,蛙蛇腹底有柱状梁及环状钮,以备穿带。故宫博物院也收藏有同样造型的铜饰。“蛇衔蛙” 这一题材历史久远,上文便提到了辽宁查海遗址出土的蛇衔蟾蜍纹筒形陶罐。到了春秋战国时代,这一题材在祭器上颇为常见,此处将该造型用于车马具之上,推测其目的应是为了赋予车马一种神秘莫测之感,彰显使用者独特的身份与品味,同时也反映出当时特定的文化审美与精神追求。

 

图四 辽宁省凌源县三官甸子遗址出土蛇衔蛙铜饰

 

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了几件体现古蜀人独特的艺术创造力和宗教信仰的青铜蛇,有的身形很小,不足10厘米。也有的体型硕大,残长近一米(图五),蛇头宽大,微上昂,有耳、长眼,眼球呈圆形凸起。左颈下有一环钮,蛇身饰菱形云纹,两侧腹部各有一排鳞甲,蛇尾上翘并向前内卷,造型颇具写实风格,其躯体蜿蜒,鳞片刻画细致,或昂首欲腾,或伏地待发,矫健的身姿与青铜器的雄浑风格相得益彰,将蛇的神韵展现得入木三分,仿佛承载着古蜀先人的神秘信仰与精神寄托。

 

图五 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青铜蛇

 

蛇造型常与其他多元元素精巧结合,衍生出丰富多样的含义,或象征权力威严,或寓意生命繁衍,展现出独特且深厚的文化内涵。《山海经·大荒西经》中郭璞注中提到“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女娲的原型是抟土造人、衍生万物人类的始祖神,人首蛇身的女娲形象,浓缩着中国上古时代的蛇崇拜意识,表现出人们对多子多福、人丁兴旺的美好祈愿。伏羲与女娲原属于不同的神话系统,但是在运用过程中,伏羲与女娲逐渐固定成为对偶神。

 

河南省光山县宝相寺黄君孟墓出土了一对春秋时期青玉人首蛇身玉饰件(图六),呈扁平椭圆环状,人首与蜷曲蛇身构成环状,造型独特,形态生动,雕工精细,是难得一见的艺术珍品。据推断,这对人首蛇身饰表现的人物便是“伏羲、女娲”形象。

 

图六 河南光山县宝相寺黄君孟墓出土伏羲女娲玉器

 

河南南阳新野县樊集乡出土的伏羲女娲画像砖(图七),女娲居左,头梳髻;伏羲居右,头戴冠帽。两者皆上身着交领短襦,双手拢于袖内举于胸前,手中各擎一物举过头顶。下身作兽形,双足呈兽爪状,两蛇尾下垂相交,将龟蛇合体的玄武紧紧缠绕在一起。伏羲女娲人首蛇身,尾部相交,这种形象在汉代画像砖石中屡见不鲜,深刻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人类起源和生殖繁衍的认知,以及对祖先神灵的崇敬与信仰。

 

图七 河南南阳新野县樊集乡出土伏羲女娲画像砖

 

玄武作为中国古代传说四神之一,其造型设定便是缠绕的龟蛇组合。陕西西安汉长城遗址出土了四神瓦当,现藏于西安秦砖汉瓦博物馆。四神瓦当每套共四块,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每块大小、分量基本相等,瓦头为圆形,直径一般在16-19厘米,边轮宽2厘米左右。其中的玄武纹饰瓦当(图八),龟卧中央,伸颈张口,两蛇环绕龟身,与龟对峙,仿佛正展开一场激烈的口齿相搏,这般设计构思精巧,造型独树一帜。

 

图八 陕西西安汉长城遗址出土玄武瓦当

 

四神纹饰也常见于墓室壁画中,浙江临安五代吴越国康陵墓后室壁画便绘有四神图案,玄武出现在后壁中部的浅龛内(图九),浅龛底为红色,中间浮雕乌龟,龟体着黑色,龟的唇部及龟甲边缘贴饰金箔。一条通体施金箔的蛇缠绕龟体,曲项首,而乌龟则侧向伸首仰视,两首相对争锋,红舌外吐,色彩对比非常强烈。玄武是北方之神,代表冬季与水行,象征着沉稳与神秘。在墓室壁画中,玄武具有镇墓辟邪、守护墓主灵魂安宁的作用,同时也体现了古人对北方的敬畏和对生命归宿的一种思考。

 

图九 浙江临安五代吴越国康陵墓后室玄武壁画

 

由于十二生肖在日常生活中应用广泛,蛇作为十二生肖之一,也常常以生肖组合方式出现,从陶瓷、石雕、石刻、砖刻,到绘画、刺绣、青铜镜,都不乏以十二生肖为题材的佳作。十二生肖常常以随葬明器俑或以墓室壁画形式出现在墓室中,俑类以陶瓷质为主,也有石质、木质,常见于隋、唐、五代及宋墓中,造型十分丰富多样,多以人的身体为基础,头部替换为十二生肖动物的形象。

 

陕西西安韩森寨墓中出土了一组保存较好的十二生肖陶俑(图十),人身直立,身穿交领宽袖衣,长垂至足,两手笼袖拱于胸前。头部接十二种生肖动物脑袋,与十二地支相配,颇具威严之态。

 

图十 陕西西安韩森寨墓出土十二生肖陶俑

 

另外,前文提到的五代吴越国康陵墓后室也装饰有十二生肖贴金彩绘浮雕,后室三壁及墓门背面下半部共凿有十二个浅龛。生肖人物从左壁正中的子位开始,顺时针方向排列。每个龛内各浅浮雕一尊人物造像,头戴冠,身穿袍,抱生肖动物于怀,巳蛇龛内造像手托黑色蛇(图十一),蛇作卷曲状,头微仰,唇与眼饰红色,蛇身非常细致地刻出鳞片,蛇首朝向墓门。作为镇墓明器或出现在墓室壁画中,既反映了当时的丧葬习俗,又体现了生肖文化在民间的广泛传播与深厚影响。

 

图十一 浙江临安五代吴越国康陵墓后室十二生肖壁画

 

囿于篇幅,本文能展现的蛇相关文物实在有限,但不难看出,文物中的蛇,从原始图腾、权力象征到祈愿寄托,从神话意象到生活装饰,穿越时空,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与历史记忆。并且蛇造型常与其他多元元素精巧结合,衍生出丰富多样的含义,或象征权力威严,或寓意生命繁衍,展现出独特且深厚的文化内涵。作为十二生肖之一的蛇,不仅是简单的纪年符号,更蕴含着古人对生活的感悟、对自然的敬畏以及对美好品质的追求,承载着中华民族千年的文化传承与精神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