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谈》2023.01|我以我血荐轩辕 ——忆新时代“文化高地”上的潘鸿海

发布时间:2025.11.21 17:20

 

2014年省文史研究馆先后组织了几批书画馆员下乡体验生活,让书画家们换一种工具,换一种材质,在泥土上创作青瓷作品——题记

青瓷小镇在龙泉,龙泉人自称龙泉是 “浙江的西藏”。

六月的青瓷小镇,差不多经常与雨为伍,卵石铺就的湿漉漉的小径上,崖边一个长满了层层叠叠小片灵芝的木桩旁,有一位穿背带裤撑小花伞的白发老头:小花伞是白色的西湖绸伞,伞下是鲜红的T恤,再加一头银丝,背景蓝天黛山,还有淅沥沥的雨声。惹得大家一齐说:回头,回头!于是咔嚓一声,便留下了画家潘鸿海的“披云倩影”。

出发的时候,潘鸿海的行李箱上插着一顶西湖小绸伞,这已经很招眼了,下雨时他还当作雨具用,这就成了古旧的山道上的一道靓丽风景。潘鸿海是浙江画坛的一方高地,性格爽直开朗,到哪里就热闹到哪里。

潘鸿海右手油画左手国画,用两种工具、材质分别画出两种不同风格的作品。油画表现的是江南水乡,生于斯、长于斯、成名于斯的那种根不离土的情怀,有落地生根的扎实;而国画却是性灵之作,落于宣纸上的那些女子仿佛不食人间烟火,自天外飞来,有袅袅的缥缈之意。哪怕是几尾金鱼,也是那样地与众不同。他的鱼,一目了然的潘氏风格,是极有趣极灵性的小生灵,潘式鱼都像是矩形的,用专业术语说,大约便是不规则的菱形,菱形在古人眼里是变形的“女”字,那是国画千百年积攒下来的美学理性。鱼眼也不像一般人那样极示圆的夸张,而且乍一看,鱼眼(抑或可以说微微呈三角形)是轻轻的弧线里浅浅一点,那一点,点得那样的不经意,可是退远一步看,那些矩形的块状立时灵动起来,鱼儿“咬”尾而行,“摆”尾而动,简洁而绝不简单。住在披云山庄的日子里,陶艺工场的小何说,潘老师的金鱼我学来了。的确,潘式鱼看似简单,但是艺术的高妙之处是在于神韵,神似却又谈何容易!

潘鸿海是“前度刘郎今又来”,也即在那么小小的一巴掌之地前后住了20天!他说,原来以为出门一周就会想家的,没想到竟成了“留级生”。他还说:“这对我是蛮重要的20天,不管有没有成功的作品,瓷上作画,我一直向往”。据说曾有人将他的油画作品烧成了瓷画,市场还很好。而作为作者的他,却从未触及过瓷。所以这次文史馆组织青瓷创作,有一点像小学生期盼“远足”活动那样充满了希冀的。

我们通常说到潘鸿海,大多会想到“油画家”三字。而他却不这么认为:“什么油画家?——画家!画家理应该什么都会,油画、国画只是工具材质不同而已。”作为画种也许“技”有别,但作为艺术里的内核,抑或称之为“灵性”“灵感”,应该是没有差别。爱迪生说的“天才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 99︰1落差可谓大也,可是汗水人人皆有,天才却不是。这个“1”的差别便是天才与普通人的区别,没有 “1”,后面的99都可免谈。艺术相通,艺理也趋同,艺术重在精神层面的追求,重在对于当下生活的概括与升华,重在表达对于生命的个性体验。对于画家来说,“弄一点名堂出来,领域再扩大一点,人、山、花都弄一点”,这是体验。潘鸿海说搞艺术讲究一个“通”字,艺术是陶冶,浸淫久了就会“通”。

潘鸿海第一次来时已画下了好几个罐子,有国画美女,有荷花,有金鱼,第二次来有更多的期待。谁晓得自己的瓷罐竟在窑内变成了“炸弹”,以一炸七。他觉得第一炉烧出来的作品,多多少少有点令人失望,画上去的画作与瓷釉仿佛总有一些游离,看起来宣纸上擅长的墨韵笔意在瓷罐上比较难体现。头两天他在烧制出来的作品前发呆,抽着烟来来回回地踱方步,最后,和画家同仁商量,毅然地决定放弃毛笔。认为青瓷不同于白瓷,不能把它当作宣纸,于是像篆刻家那样拿起了刻刀,开始在瓷坯上刻画。一晃三天逝去了。

潘鸿海是个“好学生”,他说,文史馆是个好地方,是个让我们这些艺术老头一起“玩玩”的地方,老是老了,朽还没有开始,做点事,心里踏实。刻着刻着,不期用力太过,将罐子刻出了一个透亮的洞洞,大似一朝辛苦毁于一旦的后果,潘鸿海开始抽烟,自言自语:要紧伐?烧出来会哪能?这之前徐家昌已经出过一次错:透光!但只有针眼那么大。有经验的师傅看后说,釉一上会盖住的。而此刻轮到潘鸿海了:真正急煞!烟抽得更凶了。

2014年“六一”节的大清早,我们都觉得在这样一个属于小朋友的节日相聚一起,人人都成了“六一”的宠儿。没想到此时弯弯的山道上开来了一辆车,自称“新进馆员”的老土地徐朝兴来了,来时大家刚刚在吃早餐,他送来了端午粽、咸鸭蛋和酒,让人忽然记起这一天还是端午节,有一份与楚国的诗人屈原在一起的纪念。国家级陶艺家徐朝兴是开车上来的,但感觉中仿佛有扁担的吱嘎吱嘎声,其实那不是别的,是因为节日的礼物是竹篮装的,还有大红纸贴着喜庆的祝福语,于是一个真正属于民族的传统节日立刻让群体沸腾起来了。东北汉子王福和一声吆喝:过节,包饺子啦!同志们AA啊!于是所有的画家们在这一天返老还童,去掉一个尾数“0”,全成了蹦蹦跳跳的5、6、7,大凡支过边的,下过乡的,当过兵的,全都十分自觉地下厨,檊面的檊面,拌馅的拌馅,包饺子的包饺子,热腾腾的一番节日气氛。众多的人中,也许只有潘鸿海越来越觉得时间所剩不多了,美妙的拿刻刀的感觉刚刚在兴头上,他硬是“拖堂”到最后“开吃”才出现。

 

 

青瓷小镇的记忆没有过去太远,出版传媒集团的几次迎新会上依然可以看见笑呵呵的潘老师,不期凭空一个响雷——我们最最尊敬的潘鸿海先生仙逝了!

也许生命的无常是生活的必然,潘鸿海的离去让出版同仁一起怀念曾经共同拥有的近20年,不胜唏嘘,甚至有人一提这个名字就伤感落泪,把央媒、省媒以及自媒体发出来的文章收集在微信的收藏夹里,希望保留曾经的记忆。

有人说潘鸿海的成长离不开美院,更离不出版社。

回答是肯定的:时世造英雄!

也许谁都不能忘记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前后,社会的各个领域都在孕育着改革的火种,解放思想,重开大门,改革开放的大潮,激发出浙江出版人空前的积极性、主动性和创造性,逐渐成长为开拓进取的弄潮儿,潘鸿海也是其中之一。他说“因为成绩好”,五年美院附中四年美术大学,直接被分进了《工农兵画报》当记者!

在全纸媒时代,一张记者证可是分量重重啊。

有这样一张证,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哪里都走得进,另外景区名胜,或是省外、乃至北京来杭的演出,没有票也可以记者证一晃而入,出差买不到火车票更是记者优先,其实方便还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由此射来的肃然起敬的目光,让你感受到荣誉和责任。想起来,上个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出版社的编辑工作真是一个很令人眼羡的岗位,整个社会的工资水平是几十元、一百元不等,工资只够日常开销,更别提像当下一样的“全民旅游”。可是这个职业有许多机会让你“开眼”。比如经常组织主题创作会、讨论会,请来全国各地的作者集思广益;再有走出去组稿,结识更多名家学者,撞击出许多新选题的想法,有时哪怕只是参加本省的地县与乡村活动,也会让你摸到社会律动的脉博,每年天南海北的出版订货会,既让你长了见识,又让你光顾了部分名胜,见多识广可以拓展艺术视野,同时提升一个人的精神境界。而美术编辑一定还属于很特殊的一类,每每只要是有国外来的展览,领导点个头就可“出差”上海北京,理由是为提高职业修为。难怪局外人说“你们的工作太惬意了”,出差就像公费旅游似的。 

当时潘鸿海已是画报社的负责人。他性格热情爽朗,像吸铁石似的,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每天吃中饭的时候,许多人从食堂打了饭,直接就进了他的办公室说说笑笑。他对百花齐放的理解是学术解放,洋为中用,吸收西洋艺术中的有用东西,尽最大的努力为空缺了10余年的“书荒”社会提供更多的新的精神食粮。谁知一冲动,就把法国油画家安格尔的油画《泉》放置在1980年第1期工农兵画报的封底上!画面中描绘的是一个手持瓦罐洗澡的西洋裸体少女!仅管是世界名画,可要知道在这之前我们绘画艺术里只有宣传画,只有工农兵,当然全部穿衣服的,有谁敢画裸体?况且是外国的浴女?当时 这是文化领域的禁区,谁敢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去开风气之先?

问题是一切已成为事实,世间有后悔药可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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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风波不小,但最终一切都平安地渡过了。坚冰消融于万物复苏的春潮中。神州大地、生机勃发,整个出版大院热气腾腾,潘鸿海得到了真正的锻炼与成长。与其他美术编辑一样,白天忙工作,没做完的带回家,夜里还要抽时间画自己应约的连环画稿,恨不能把脚提起来当手用!在百忙中练出速度,人累心不累,所有的人都迎向未来的召唤!

“上世纪70年代,迈出校门不久的潘鸿海,正是在上海美术馆看了‘18、19世纪俄罗斯巡回画派作品展’和‘法国乡村风情油画展’两个展,受到深刻影响”,其实这个不能叫“影响”,而是触及灵魂的震颤,让潘鸿海开始反思自己的艺术道路:为什么要把《工农兵画报》改成《富春江画报》?这便是标志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作者、读者、环境都是一个新的开端,自己也要从最熟悉的开始——江南水乡!

那时,浙江人美社领风气之先,将省艺校的女生请出来拍成靓照,印在挂历上,全国发行,在全国发行量飚升的同时,还出现了周迅、茹苹、陶慧敏、何赛飞等一批挂历名星进入了影视界,开始了另一种人生。

小朋友的人生都可以改写,那么像自己这样的从正规院校出来的大朋友呢?在改革大潮中不可能只有一条道的啊。潘鸿海在一次集体出行活动中偶然发现了周迅:“我们让周迅拿茶壶倒水,水溅了开来,她啪啪啪地拍了拍裤脚,动作非常优美。当时,我在心里赞叹,哎呀这个女孩,真是浑身是戏。”于是水灵灵的16岁女孩成了他最早的水乡模特,这种沾着水汽的性灵之美就出现在他的画笔下,有好多画,都依稀能看到周迅似是而非的影子。朴素甜美的江南水乡呼之欲出,他将书法的线条,中国画的构图和油画的手法,混搭在一起,非常柔美地抒写了中国式的乡情,潘鸿海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苦恼的只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画。

1987年,潘鸿海离开了参与和主持编辑了400期杂志的出版社,带着出版工作练就的一身本领,调去浙江画院当副院长,去了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工作”:需要的时候开开会,平常整天画自己的画,也可以不上班,每月还有工资拿!隐隐间我们似乎听到了潘鸿海心声:珍惜啊珍惜......

每天,他仍像在出版社时一样,骑着一辆自行车,总是在办公室里先画一会儿画,之后,便会有三三两两的圈内或圈外的朋友过来,许多时候是侃大山。等客人们走了,他就静下来画画。然后下班回家,简单饮食后,正式进入工作状态,把白天失去的时间补回来。曾经发生过一件趣事,由于他的办公室总是访客不断,有些到下午还没有走,就有人怀疑潘鸿海公款请客,陡然要查账。潘鸿海呵呵笑着,一点也不紧张,慢吞吞地拉开中间大抽屜,来者发现满澄澄一抽屜未曾报销过的发票!潘鸿海从出版社过来,知道规矩,也理解人言可畏。谣言不攻自破。许江有评价:“上个世纪最后的几年,(油画)学会没有钱,却在一起办了许多事。办展览、出画册、开研讨会,很多费用都由潘老师自掏腰包,但他一字未提”。

一个人经济观的坦荡反映的是人生观的通透。潘鸿海有大海的胸怀!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和不要什么。他一生都不忘的是母亲的教导:“人多的地方不要去,学好一门手艺才有饭吃。”哪怕后来功成名就也始终低调行事,对采访者说:“我能走到今天,妈妈这两句话起了大作用。”潘鸿海在调侃自己,竟把一生热爱的油画事业说成是一门“技”!但细细体味,含义质朴又深奥,这是文学语言的艺术——睿智。

红肚兜系列等奠定了潘鸿海中国油画界的地位,鲜明的个性特色,又让他在当下世界油画中具有无可否认的中国辨识度!画面内容和形象特点都无不透露出中国传统文化的内在气质与特点,以及画家诗意的表达。

 

 

也许出版社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点”。

时间到了21世纪,潘鸿海早已名扬四海,环城北路177号新华印刷厂旧址内的一栋老厂房的二楼,潘老师有一间自己的工作室。房子足够大,可以画大画!在那里,他和他的团队接受了两件省级工程和一件国家级工程,都是良渚题材的。对他来说,这个被历史考证出来的5000年前的“水城”,是时代赐于他的机会,是上苍掉下来的千古难逢的“馅饼”——就看你认不认识、接不接得住。若是说当初他选择江南水乡作为油画艺术尝试,使他在一大群江南水乡油画家中脱颖而出,是有意或者不经意,那么,站在莫角山美丽洲面前的潘鸿海是出自本能的自觉,他十分敏锐地意识到蒙着历史厚厚尘埃的良渚或许可以成为他一生艺术的高地!他曾开玩笑地说“良渚是我的菜”。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良渚,一个美丽而遥远的想象空间,若是能运用油画艺术去解索江南水乡远古时期童话似的谜底,那是一件多么有趣多么有意义的事!自己怎么也不曾想到有生之年还会“撞”上这么一个“大运”!从构思到完成整整十年,其间如何的压力、如何困惑与困难不难想象。多少次记者敲进门去探访时,看见的是“四周狼藉的饼干、面包、矿泉水,”还有挂在粉墙上的各色草图,完全可以看出画家们是如何没日没夜地“拼”,满头银丝的潘鸿海早已不再年轻!可是一拿起刮刀投身画布,什么都忘记了:日日夜夜年年......他的学生汪文斌说:“潘老师这一代人经历了连环画时代,那时他在出版社工作,主持过《富春江画报》编辑工作,审阅和画过大量的连环画......所以他的构图和人物造型能力特别强,人物形象、动作都在脑中,用时信手拈来,出手就能把人物形象画得栩栩如生”。“这是年轻时每日每夜画连环画,锻炼出来的”。汪文斌介绍,在完成《玉磬良渚》的中期,遇上了5.12汶川大地震,潘老师立刻提议停下了手中画笔,为赈灾做点事:“我要画一张画捐给电视台去拍卖,筹集资金捐给汶川”。

潘鸿海就是这样一位有大胸怀的画家,有比黄金更珍贵的心。

在采访过程中,有人说汪文斌真正福气,潘老师把他当亲儿子一样,而在汪文斌的口里:“潘老师待我恩重如山,我们亦师亦友,情同父子”,“他一再说:你的画不能像我!像我就完了!做学问重要,做人更重要。”

古语有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潘鸿海是既才华横溢又和谒可亲,喜欢热闹,身上洋溢着热腾腾的真性情,幽默,风趣,大家都喜欢他。曾记得那年在龙泉捣鼓瓷器的时候,潘鸿海也曾俏俏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泄露过两件事:你知道吗,在浙江谁的画可以卖到1000万?还有,我接了一个政府的重大工程,不过现在还不能说......那表情活像一个天真烂漫的顽童。他说的“重大工程”就是他与陆琦、汪文斌一起完成的《良渚文化》和他与汪文斌一起创作的《玉磬良渚》、《浙江近代国学大师》。而1000万的谜底直到这次采访中,方知原来是那幅《绣江南》大画。那是他完成了《玉磬良渚》之后,感到大画画得太过瘾了,突然来了灵感,觉得对江南水乡有了新的想法。重走江南水乡路,去寻找未经开发过的旧乡村的角角落落,去找寻古老文化的点滴遗存。潘鸿海喜欢做具有挑战性的事,爱给自己下难题。结果这幅大画搁笔不多时,便被一位企业家高价收藏了。

“命运把我推到了艺术的行列,艺术成了我的全部,我从小就被戴上了艺术的帽子,因为成绩好,进了出版社、画院 ,后来又到了文史馆,我要让生命的路走得更加丰富宽广一点,要对得起上帝的安排。”潘鸿海如是说。

时世造英雄!时代成就了潘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