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谈》2025.01 | 黄亚洲:这个江南村庄,隐居两位名人

发布时间:2025.11.21 17:34

这个江南村庄,隐居两位名人

作者/黄亚洲

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好几次动念头,想去富春江北岸的小村看看李杭育。杭育在那里住了好些年了,杭州富阳区将他引进的,是个工作室,据说居住条件不错,户外景色也很好。之所以几次动了去看的念头,是因为多位作家造访之后,回来都说杭育住得乐胃,村子这头有专事写作的工作室,村子那头还有专门画画的大画室;而之所以没有马上动身拜访,是因为每日牵牵绊绊的事情不少,另外,大半年前,我们一批“资深作家”在临安区的青山湖畔举办过两日小聚,见到了走路不甚轻松但精神状态极好的杭育,座谈时听过他关于最近创作、日常生活的侃侃而谈,所以见面的急迫性也略少了几分。记得那次在青山湖,我就对杭育说,什么时候来你住处拜访一下,他当即说,你来嘛。

结果还是好几个月没去。

突然动了非得看他不可的念头,说来惭愧,竟然是看到他微信朋友圈晒出的“烹调作品”。碗碟不多,但各自的菜肴却是色香俱全,很有感觉,再加上旁边的文字提示,说是这个用了什么什么食材,那个用了什么什么佐料,十分考究。

其实我并不是什么吃货,但看他晒出的碗碟,一只只确都是艺术品,有“私房菜”品质,很能引动口水,于是兴起,马上留言,说年前一定来看你,想尝尝你亲手做的菜,别的要求没有,素菜要多,荤菜少些,因为在我看来他的素菜做得特别精致,这就对了我的胃口。杭育的答复很简洁,说你来嘛,但需前一天告知,要备菜,随后还给我发来定位图。

一看定位图,说实在的,我在杭州城西的小区到他那小村庄,车程也就一小时左右,方便得很。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车窗外夕阳下连绵不绝闪闪发亮的树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而且越琢磨越觉有趣,就想,这李杭育与黄公望,怎么就那么相像呢,你看:都不是富阳人,晚年岁月却都选择了富阳;黄公望50岁开始学画,一边学画与卖画,一边继续他的占卜生意,李杭育也是50岁开始学画,一边学画与卖画,一边继续他的文学写作;黄公望看着富春江,用自己的笔墨勾勒了一幅绝世佳作《富春山居图》,李杭育看着富春江,用自己的文字定格了一位苦苦坚守富春江的“最后一个渔佬儿”;黄公望晚年在富春江北岸的隐居地,与李杭育发给我的那个富春江北岸的栖居地,百度地图上一看,两个点几乎重合;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呢,及至司机把车开进村庄,提醒我准备下车之时,我才惊愕地发现,原来杭育栖居之地,竟然就是“黄公望村”。

全称:杭州市富阳区东洲街道黄公望村。

真有点时空重合的感觉。


黄公望村  图源黄亚洲工作室

 

村子,还是个网红村。白墙黑瓦的小别墅错错落落,建筑风格多仿宋元,古朴而典雅‌。下车处不远,即有地标指示牌“李杭育居所”,沿着走二三十步,就见着了院子。

暮色上来了,杭育的院子很安静。整个村庄都很安静。

杭育和女主人阿莉都在家,相见甚欢,更欢乐的是,“私房菜”果然精美可口。菜式不多,五只菜碟,三人动筷,招来阿莉埋怨:怎么人家说做得简单一点,你真就做得这么简单。但说实话,五只菜也真足够了,因为女主人晚饭是基本不吃的,浅尝几口就搁筷,实际上只我和杭育两人吃,所以五只菜都吃不完。尤其是几只素菜都很好吃,更是那只“海米蒸娃娃菜”,入口就叫我一声低呼:怎么那么鲜?杭育解释说,我是只放蚝油不放味精的,又说添了什么料什么料;我也不懂烹调,不明白佐料的配方,反正觉得,众多的菜馆里都有这道“蒸娃娃菜”,但就那口味,差仿不多,没有入口就觉得特别的那种鲜,哪里比得上今天的这道引人惊呼的“私房菜”。

我后来甚至想,就凭杭育这手烹调,真可开个“李杭育私房菜”,就这屋,只对文化圈子开放,一天就摆一桌,一桌至少三千;一为见著名作家,二为尝真正美味,客源绝对有;但我不敢说出口,怕杭育眼睛瞪我:真把我看成厨师了?

其实杭育还真是厨师,寻常的文字经他一烹调,就脍制出了人性的各种侧面,色香味俱全;七彩的颜料经他一调制,画布上的山水就呈现出了看客的真实心绪,目光掉进画布不能自拔。

说到杭育的油画,我也真是喜欢,杭育表示可送我一幅,掏出手机让我看里面的库存,说任选,我看了两遍,选了“风入松”,只觉得里面的青、绿、蓝、紫相配甚洽,被风卷得很有层次,像是现实主义,有走入的具体空间,又有一种后印象味道,带层次的色彩显出了律动,是松涛,也是极主观的心涛。我便指定此画,问杭育是否舍得割爱,杭育豪爽,说你既喜欢,尽管拿去,画是需要流动的。


风入松  图源李杭育工作室

但要下手,偏是寻不见,好东西就喜欢和我“躲猫猫”。事情是这样的,我和阿莉趁杭育进厨房玩油盐酱醋之时,赶紧出门,走去街巷那一头的画室,并且钻进画室小仓库,东墙南墙西墙北墙一叠又一叠地翻看,挑得两手都是灰,就是不见“风入松”,心里有点懊丧,那“风”,明明吹在杭育的手机上,怎么就不入进真实的仓库呢,难道这股“入松”的风,真是我们杭州人常挂嘴边的“杭儿风”,吹过就不见痕迹的?

关于这档子事,还是杭育说得具体,就看当日的《李杭育日记》如何记叙吧:

2025年1月16日《李杭育日记》:阿莉下午来,搞卫生、洗衣裳,忙碌了好一阵。

傍晚5点,黄亚洲来看我。就他一个人,打车来的。

想起来,我和亚洲相识已经四十五年。大概是1980年,我读大二或大三,在浙江作协(那时的名称是中国作协浙江分会)旗下成立了一个青年作家的团体“新人文学社”,有约摸十八九个社员,都是当时在浙江文坛很活跃的人物。除了黄亚洲和我,能想起来的还有袁敏、袁丽娟、陈建军、张晓明、曹布拉、徐孝鱼、张廷竹、宁波的王毅和夏真夫妇、温州的吴明华、金华的叶林、丽水的吴广宏,等等(肯定还有想不起来的)。这其中,至今还和我有来往的,也只有亚洲和袁敏了。

他今天送了我很重的礼,我回送他一幅画。趁我下厨做菜的这会儿,阿莉带他去我画室挑画。本来看手机中的照片亚洲挑的是《风入松》,可是在画室他俩怎么都找不着,亚洲只好挑了另一幅《湿地红树》。他还叮嘱我一旦找到了《风入松》,一定留着给他。

我做了五个菜:清蒸酱鲫鱼、小葱虾皮炒蛋、海米蒸娃娃菜、雪菜野笋烧豆腐、炒青菜。

亚洲不喝酒也不喝饮料,我们直接吃饭。我没料到的是,虽然基本不吃荤,亚洲吃蔬菜的胃口极好,海米蒸娃娃菜和炒青菜基本上是他一个人吃掉的,还把盘底那点汤汁也一扫而光。

饭后我们聊了很长时间,主要是亚洲讲他外公、大姨和小姨的故事。尤其是小姨的故事相当精彩。

晚7点多,亚洲告辞。他走后,我和阿莉去“李白”泡吧。

亚洲比我大八岁,状态如此之好,不仅一年到头活动频繁,还不断有新作、新书面世。今晚和他分手还不到一小时,他居然写成了一篇讲我和黄公望都是五十岁学画、习画的文章《杭州富阳的黄公望村,真是个适合隐居的优雅所在》。

日记里提到20世纪80年代初成立的新人文学社,倒勾起了我的两则回忆。我当时在《南湖》杂志当编辑,是嘉兴地区业余作者里唯一被吸收参加文学社的,只因之前在《汾水》与《河北文学》上发了几个短篇,有了入社资格。第一个回忆是,偶尔去杭州,跟他们会面,不止一个社员拍我肩膀笑我“太老实”,因为我好几次准时从嘉兴给文学社打了稿费,其实在我看来,既然章程规定社员稿费的百分之十要捐作文学社开支,我当然得照办,每次汇单都写明是什么作品发表,稿费总数多少,百分之十又是多少,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稿费每寄到杭州,他们就相约去餐馆开开心心搓一顿,说今天又吃亚洲的稿费,后来知道只有我是如数缴纳的,当然后来,也不缴了。第二则回忆,就有关杭育了。此事,让我至今回忆都感觉温暖。大约是1982年,我忽然动了试写中篇的念头,一时不知如何下笔,毕竟才刚学写短篇,中篇好几万字有点吃不消,于是抱着求教心情,给在省城的杭育写了封信,直截了当问写中篇怎么下笔。这种大而无当问题现在想来是十分可笑的,但当时杭育倒是认真了,几天后就回函,把自己的写作体会和对后学者的指点,洋洋洒洒写了五页,不仅内容扎实,而且其中所讲的写作技巧还真管用,比如讲到“扯”,写到某个关节点上就得扯开来写,这一写作手筋至今没能忘记。之后,就在这样的指点下,我写下平生第一部中篇《交叉口》,一经投稿,即被安徽的《清明》看中,后来还被福建的《中篇小说选刊》转载。这往事,至今暖和着我,故此一直不敢忘记杭育。新人文学社的友谊还真是厚重的,我寄的几次稿费他们吃了也很值。关于杭育这封信。我从嘉兴调回杭州几次搬家,就不知搁哪了,但我有直觉,肯定还在,到时候空一点,故纸堆里一定翻找出来。

说到杭育这篇日记的最后一句,写的却不甚准确。我所作的,是一首诗,而不是一篇文章;而《杭州富阳的黄公望村,真是个适合隐居的优雅所在》,也不是诗的题目,而是网文推出时所拟的广告语。

情况是,那晚,我一坐上离开黄公望村的网约车,就动了马上写首小诗的念头,因为我造访了李宅之后,越想越觉得李杭育与当年隐居在此的黄公望实在有着精神上的一脉相承,不写几句对不起这个念头,于是,便以《两个人的隐居》为题,用口语,在手机上一行接一行写诗:

元代的黄公望五十岁开始学画,当代李杭育习画,也正是这个年纪。

当年黄公望在富春江的隐居地,离现在李杭育所居,不过,一个哈欠的距离;踮起脚尖,望都望得见。

两个人都能在黄昏的哈欠声中,精准锁定大自然的靶心;笔锋所至,山水露出人性。

不约而同,两人对大自然的把握,都擅用表现法。不过,前者用徽宣与湖笔,后者用画布与虹霓。

两者的第二职业也略有不同:黄公望收起笔墨,就取签筒出门占卜;李杭育调好颜料,会突然去开电脑——他的长篇小说需要爬伸,中短篇需要蜕皮。

其实绘画不是李杭育的第一职业,文学才是。早在八十年代,他就取了全国短篇小说奖。他在富春江里布置了一个“渔佬儿”,那个老渔夫一辈子都在帮他捕捞文学。

今晚应邀吃饭,进村才发现,李杭育所居村子,就叫“杭州富阳区黄公望村”;忽然就疑惑,今晚到底是谁请我吃饭?会不会,饭后,还给我卜个卦?

富春江今晚的流水,会不会是,签筒摇晃的哗哗声?

写好这首小诗,当即发给杭育。杭育觉得稀奇,说我写得快,也在自己的朋友圈转发了。而当晚,富阳宣传部的一些领导与朋友也纷纷转发了这首小诗,还说我到了富阳怎么就不知会一下,说他们也正好趁这个机会再来黄公望村看看杭育。

说到这里,我也真要对富阳宣传部的当家人表达我的敬意。就是他们,十分恳切地把早年在富阳工作过一段时间的李杭育请回富阳,并且通过种种办法,在当年黄公望的隐居地,在富春江北岸这个雅致的古村落,为他提供了敞亮的写作室与画室,以让他在富阳发挥文学“孵化”作用。

富阳是出东吴大帝孙权的地方,是出中国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的地方,是出当代著名作家麦家的地方。富阳很懂名人效应。

一方山水,有了人,山水才叫山水。实际上,黄公望在富阳也不是“隐居”。他的《富春山居图》名动天下,至今震耳欲聋。

显然,李杭育也不是。他的一大批使人趋之若鹜的画作,以及目前正在电脑里爬伸着的一部长篇与一部中篇,都孕育着黄钟大吕。

所以,抱歉了,我这篇随笔的题目,太不确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