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1.24 1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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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龄,1945年12月生,江苏如东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美术学院现代书法研究中心主任、教授,浙江省书法家协会顾问,兰亭书法社社长。出版有《中国美术通史·书法篆刻史》《清代隶书要论》《中国艺术教育大系·书法篆刻》、《王冬龄书画集》《王冬龄书法艺术》《书法道——王冬龄书法艺术》《王冬龄黑白至上》《王冬龄谈现代书法》《王冬龄创作手记》《王冬龄谈名作名家》等教材、著作。
书写的极致——论草书
草书是书法艺术的极致,是抵达内心灵魂深处的书写。特别是狂草那信手变化的布白,那倏忽而来悠然而去的线条,那抑扬顿挫的节奏触发于心,显现于纸,虽篆隶亦有所表现,但难有草书之极致发挥的空间。在一片神行之中,随机行笔,神行所在,气即贯注,心灵展现,莫名悸动……这是最抒情的书写。相比之下,篆隶及楷书的书写性,有严重的约束。因此草书的书写,是书法里最“本质”的书写。
林散之《春归风静联》
草书的心性,实际是随意的,是庄子式的。好的草书创作是即兴的因势利导,化险为夷,没有刻意调动太多的理性,不着意推敲形式的组合与安排。一些结构,往往是因势造型,出奇破险,就是随笔生发的意思。林散之先生说:“草书要有内在美,草书取势,势不仅靠结体,也靠行行字字间关系。”一笔的势带出另一笔,结构就在里面了,笔法决定结构,实是草书特有的,尤其是狂草特有的,在神行气贯的书写过程中是无法预计的,是考虑不了那么多的,而是笔随神行,因势利导,线条随机形成整体结构。正如怀素所谓:“醉来信手两三行,醒后欲书书不得。”草书的书写,尤其是狂草的书写心性,就是这种无法复制的状态。
写草书最好是有感觉出现时才去做作品,契机是具有创作欲,即孙过庭《书谱》中“五合”条件之一的“偶然欲书”,而我经常“偶然欲书”,希望因不同的笔调、不同的材料、不同的感觉把它们表达出来。激发“偶然欲书”的因素很多,如社会事件、天气、音乐、经典艺术,或看到比较精美的文字有所感触,或听到朋友精彩的话,都能激发我写草书的灵感。这种灵感不是绝对没有理性,而是有潜在的理性在把握。但在创作中,尤其是在大草的创作中,不把理性扩展,让它若即若离,尽可能让一种内在心理的最微妙的感觉表达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人的原创力会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所以,当我看到过去的作品,创作的感觉会被不由自主地唤起,是激动的或是平和的,或孤独的,或倾诉的。当然有些作品不一定成功,在表现形式方面,有的不够理想,但是成功的作品一定包含了强烈真实的感觉,因为这些作品不是用手创作的,而是用心创作的。我们在看西方大师的现代艺术作品时,不一定熟悉他的艺术观念和表现语言,但能感觉这些作品所蕴藏的心灵力量,因为我们的心能和他们的作品对话。
孙过庭《书谱》(局部)
草书特别讲究笔法的变化,即使狂草,精神近于涂鸦,但骨子里仍是东方的法度。《书谱》里说:“真以点画为形质,使转为情性;草以点画为情性,使转为形质,草乖使转,不能成字。”可见,草书不是乱写,使转要有法度,尤其须于使转之中见点画,由点画中见作者的心灵,这是草书的奥妙所在,也是东方的线条比西方的线条要优越的关键所在。东方的线条会“说话”,通过“点画”说话。在一千多年前,唐朝人已经对抽象的线条有深切的体会:“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妙有,非力运之能成。”抽象的线条并不抽象,而能传情达意,这是西方抽象艺术无法比拟的,它们或者流于空虚,或者走向混乱,而书法的抽象却既是形而上的,可近于道,也是亲切明晰的,稍稍几笔,性情具显,如见其人。就如小草《书谱》,其线条流美丰富,已是经典,它深究于笔法传说中的二王草书笔法,表现得淋漓尽致。正如《书谱》所论:“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内,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留不常迟,谴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泯规矩于方圆,遁钩绳之曲直。乍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这样的笔法造就的线条魅力岂是西方素描线条所能梦见?即使仅以线条的表现而论,书法的线务尤其是草书的线条,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线条。因此,研究书法,不得不研究狂草的笔法。狂草的笔法是最高境界的笔法,其变化神妙,线条出入不可端倪,线条的魅力是草书里的极致,是书写的极致,是心手双畅后心灵在纸面天地间的神游。
从当代艺术的视知觉来说,如此多变的笔法,使线条出现多变的质感。“质感”一词,使线条的问题得以解决,古人谈笔法,没有“线条”一词,今天语境变化,线条一说,约定俗成。虽有异议,亦已不可移易。但来自西方艺术的“线条”与中国书法的“点画”一结合,使线条的内涵加丰富。我今强调“质感”,加以研究,实际上可以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使“线条”一词,通过“质感”的阐释,直通“笔法”的境界。
东晋以后清代以前的书写,也追求线条的纯度,筋骨血肉之说即是古人对线条质量的一种把握,但他们不会去追求如何写出多少种质感不同的线条,而今人除了线条纯度外,更加追求线条在质感上的丰富性、表现性、艺术性。从历史眼光看,明末清初的书家对线条的质感比前人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傅山引篆书线条入行草,王铎引涨墨、淡墨入线条,给线条增添了新的生机,但是他们对线条质感的理解还是没有深入。清代中期碑学大盛,出现了对碑的线条质感有深入认识的书家,如邓石如、郑谷口,但由于时代限制,这些书家往往有线条质感的“偏食症”,在两种类型的线条里进行年复一年重复的组合。当然,这样做,对篆隶也是可行的,但对草书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有清一代没有优秀的草书家,主要原因就是对线条的认识还不丰富,还不圆通。时至20世纪印刷术的兴盛,信息交流频繁,地下文物大量出土,这个时代的书家既惊且喜地面对如此丰富的线条,从竹木简到钟鼎,从楼兰残纸到秦诏版,在不同质地的材料上发现质感各异、形态纷呈的线条质感类型,加上碑帖观念打通,为其运用线条,在观念上摆脱了束缚。从而,出现林散之这样的大草书家,也是有历史的必然性的。
米芾《蜀素帖》(局部)
通过对书法史的观照和研究梳理,我首先归纳了五十种质感的线条,线条在不同的笔法不同的材料(玉石、竹木简、丝帛、纸、硬毫、软毫等)的作用下,会有不同的质感,而不同的质感和不同的情绪构成微妙的联系,从而生发出奇妙的意境。李斯的玉箸华光四溢,静气内敛,吴昌硕的线条浑厚老辣,壮气干云。如果仔细研究用笔与材料的关系,米芾的《蜀素帖》中美妙的飞白,固然缘自米南宫振迅的刷笔,但是如果没有绢那细密的纹路,如云雾般的飞白是要大大逊色的。所以,我们可以跳出在宣纸上写草书的习惯,在各种质地上画出质感不同的线条,原木、水泥墙面、有机玻璃都是书写草书的材料。在传统的线条世界里,质感往往体现在线两侧边缘和长度、宽度以及直曲各个方面的变化,线条中间部分的变化,除力度因素发生作用外,再寻找其他因素也是不无裨益的。《张迁碑》如果不是石刻风化,那苍茫的意境是不可能实现的。
当然,笔法仍然是书法质感的灵魂,尤其是草书线条的灵魂。“草贵流而畅”(《书谱》),要写出不可修改的流畅而又精妙的线条,非熟悉笔法办不到。运笔的疾缓、轻重使同一墨色在同一材料上显出不同质感的线条:轻捷的易嫩,飘如柳丝;重按的往往粗重如老松;轻提而慢行易出瘦而沉的线;笔重而疾行的易现磅礴的视觉感觉。
另外,字的大小也作用于线的质感,字大线粗,益显雄强;字大线瘦,愈显飘逸。一根八米长的粗线条立于眼前,犹如巨石大松,使人目眩。如果把它缩小成十厘米置于眼前,就转换成另外一种感觉了。视觉对所见之物往往不自觉地对照自身作出判断,所谓天地人,就是其理。字的大小即有效利用这一道理,从而使线条的质感更加丰富多变。总之,学草书要深究各种质感的线条,越丰富多变越好,而学篆隶楷等只要掌握一两种就可以。写草书,尤其是大草,就不够用了。大草是音乐里的交响乐,需要各种线条结合在一起,书写出宏大的线条的合唱。
王冬龄在美国纽约布鲁克林博物馆大厅
作“乱书”《心经》大字
以草书而论,线条也是结构,草书的结构来自笔法,来自线条的使转变化。关于笔法与结构,启功先生认为结构第一,林散之先生认为笔法最重要。其实他们都对。我认为,启功先生的观点,比较适合楷书、行书等书体。而草书,结构从属于笔法,草书的结构,实际上是线条对白纸空间进行分割,一定单元的黑白空间形成一定的结构,传统说法就是布白的变化。邓石如的“密不透风,疏可走马”就是布白的变化,这也可用在草书里边。另外说“计白当黑”,也是讲布白的,草书也常常“计白当黑”。当然,草书的布白和篆隶是不同的,唐代草书家、理论家孙庭在《书谱》里明确分出这个界限。
“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检而便”(《书谱》)。可见,草书的布白(结构)是在流动中“计白当黑”的,而且白黑的关系,要传达出流动的视觉效果与“隶”的“精密”不大相同。如果说,“隶”的结构是静的,那么“草”的结构相对而言,就是动的,在动中求静,在动中“计白当黑”,合理布白这个“动”,就是笔法的流动性,在流动过程中,形成一个个字结构。所以,用笔是决定性的、第一位的、贯穿始终的。如果说线条是灵魂,而结构是灵魂神行后的踪迹,也是欣赏者感受作者心灵的轨迹和载体。笔法(线条的质感)的第一性,是无可质疑的,如果要证明,可以举一个例子说明。吴让之的小篆飘逸柔媚,如果把吴昌硕的线条置放在吴让之小篆的结构上,飘逸秀媚的意境就会被雄强饱满的意境所代替。也就是说,不同的线条在同一结构上的移填,会直接导致意境的转换,而不同结构在同一线条上的移植,虽有影响,但不会导致整个意境的改变。例如我们拿董其昌的结构和赵佶的瘦金体的结构,来套上颜真卿雄壮的线条,效果是颜真卿式的,既不是原来董的娟秀,也不再是原来赵的清雅。所以,线条是灵魂,是生成意境的根本,而结构是线条组合的产物。在草书的书写里,笔法的第一性,尤其关键。对于狂草来讲,笔法肯定是第一性,从全世界各类艺术来看,书法的特点就是笔法的第一性。在美国讲学时发现中国书法最大的贡献,就是用一支笔毫,在细腻敏感的宣纸上划出细腻的、变化丰富的线条,后来这种线条,在后世的审美中,不断被追加(如碑石铜器上的线条),使线条更加丰富。这是西方人没有的。
在草书的书写中,第三点就是注意墨色的变化。墨色的变化,既关系到线条质感,也影响作品的精神。那么,在乌黑的墨和雪白的宣纸间有多少变化?墨与石头、玻璃、原木又会发生什么作用呢?
墨和纸之间不同的作用展现了不同的视觉感受。浓墨在生宣上渗透会使线条涨而湿重,犹如春天雨后黑湿粗壮的枝条;而淡墨在纸上延伸清雅散淡的线条,很容易诱使我们的想象力飘向安静淡泊的南山。墨分五色,这使线条也斑斓多彩,细腻复杂的黑白在摄影家那儿有二十几个层次,在书家笔下又有多少细腻的变化呢?而且,我们可以摆脱在宣纸上书写的习惯,让墨与不同的材料发生联系,形成新的线条质感。在各种质地的纸上尝试墨色效果,会出现不同的线条视知觉。例如独体字“龙”这件作品,也是一种尝试。里面色彩斑驳的线条,就是利用了花纸的特殊质地,较淡的墨随着重按的笔触,在纸上留下宽度较大的线条,花纸上斑斑点点的色彩从淡墨中浮现出来,使一直以纯墨示人的线条显示出新的视知觉效果。总之,墨色、材料、运笔,三者千变万化,交叉结合,可得气象万千的线条质感,形成草书的线条“交响”效果。个中运用全在个人内心的把握能力是否敏锐、强烈。
宋拓本王羲之《十七贴》(局部)
草书的笔法(或线条质感)、结构、墨法,融合成草书的世界,而精神居于其中。个中涉及草书的纯化问题,从严格意义上讲,草书应该纯化,如二王、米芾的草书是很纯化的,但徐渭的好像不太纯化。历史上,往往擅长草书的,不擅长行书;擅长行书的,不擅长草书。像王铎、米芾那样,既能写地道的行楷,又能写纯粹的草书,是很少见的。历史上擅长草书的书家,留下了纯粹的经典。如怀素的《自叙帖》、王羲之的《十七帖》,都是很纯粹的草书,让后人体会到纯粹草书的魅力。
以我的理解,所谓纯粹可以从两方面讲。一是形式层面,是指草法的规范性。客观地讲,大草、小草会受到行书的影响,比如行草。而行书有时也会采用草书字体,增加变化。所以,加以严格区分,进行“一刀切”的处理,也有学术洁癖的嫌疑。但是,在学习草书的过程中,草法的规范性,还需引起注意。因为写草书要有非常扎实的基本功,除笔性好,还有一个就是草法的问题,草书不是潦草地书写,而是有一定的规范,创造要有道理,反对那种没有根本的杜撰。但是,草法的规性不是一个最终的东西,如果仅仅在草法的规范性层面追求草书的纯粹表现,还是比较浅的,不够圆融。要碑帖都学,五种书体都有所切入然后转换入草法,加以圆融。因此,草书的纯化,不是简单化,应该是复杂后的纯粹。所以,我们还可以从第二个层面认识草书的纯化,也就是草法、风格上的草情的一致性。实际上,就是艺术效果上的纯粹性,在字里行间,洋溢着草书的情感,超越的精神。林散之先生论书绝句云“笔从曲处还求直,意到圆时更觉方。辞语我曾不自吝,搅翻池水便钟王。”
写草书必须富有性情、激情,一言以蔽之,就是要有浪漫气质。特别是写大草,要有一点浪漫气质,人放得开,又有静气,有定力,像林散之先生,就是有纯粹的草性诗意。因此讲,写草书要写出境界,必须有一个格调,这个格调与人生的格调、境界是一致的。另外,草书的精神,一个特别的表现,就是创造性。所谓草书的创造性,就是写草书时必须有强烈的我,万物皆备于我,原创精神由此而来。其中自信发挥重要作用。写草书的自信从哪里来?怎么样才能在法度内外自由发挥?我认为,首先要有一份大的独立的胸襟。前人有诗联云:独立苍茫常怀古,侧身天地自咏诗。有此心境,写大草、原创皆不难。
(选自浙江省文史研究馆《崇文谈艺》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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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冬龄作品欣赏
录苏轼《水调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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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为心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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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徐渭
精神
录周兴嗣《千字文》
书非书
猛志固常在 高操非所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