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1.24 1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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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淞贤,1941年生,浙江省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美术学院教授,中国陶艺大师联盟副主席,国际陶艺协会IAC会员。曾任浙江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主任、中国美术学院工业设计和陶艺系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陶瓷艺委会委员,浙江省陶艺协会会长。2013年荣获中国陶瓷艺术创作、设计、教育终身成就奖,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著有《中国传统陶瓷艺术研究》。
融汇中西 守正创新
文/陈淞贤
一、介绍西方艺术
遵照老校长林风眠先生《介绍西方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办学思想,乘着改革开放、西学东渐的东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开始接触学习西方现代陶艺。通过思考和实践,在1989年的《新美术》杂谈发表了中国首篇有关当代陶艺的论文--《陶艺的当代风格》,认真地总结了自己学习现代陶艺的体会:西方现代陶艺从一开始就将它从传统的作坊生产模式中解放出来,建立独立工作室的举动,就是为解放陶艺家艺术个性提供契机。从此陶艺再也不被陈陈相因的传统观念和规矩所束缚,大大拓宽了陶艺家的创作视野,从而扩大了陶艺家的创作空间。现代陶艺的包容性极强,它涉及到人们精神与物质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瓶罐即艺术》、其范围甚至扩大到环境、装置、雕塑以及综合艺术等各种艺术领域。在创作手法上,也极其宽松和开放,它不囿于成见,不因袭传统,在极大范围内寻找发掘陶瓷的本体语言,并且十分注重创作的过程而不是结果,充分利用偶然随机等自然因素,充分展示陶艺材质和火的烧制魅力,并驾驭它通过形式的对话反映时代的心声。
《柱》 美国陶土 高90cm 1998年
进入当代以来,陶艺又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当代是一个人们普遍认为一切都有可能,但一切都没有绝对标准的时代,在社会发展到这样的一个阶段里,《并存与综合》则是一切艺术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必然选择。文化内涵的多元意识导致了审美趣味的不确定性,人们厌烦艺术的门户之见,从而形成了当代陶艺在其表现手法上打破常规,逆向思维的特定趋势,使陶艺家产生一种急求摆脱所有束缚,更加自由发挥的强烈愿望。他们更多关注《土与火》的融合过程,极少的加工手段,以及故意留下的手痕泥迹,甚至赤裸裸的材料展示,因为这些正是当代人们极其愿意看到的生命痕迹。显然,当代陶艺的创作使命已经不再停留在仅仅是对《火与土》的征服上面,它的创作重心已经转移到发现、创造的层面,当代陶艺的风格特征已经十分明显地从以往的一次元单向风格,向多次元、开放性、网络式的复向风格转变,这是一种高层次的文化综合,充分体现了在信息时代随着信息的快速传递,人们产生的心理异化趋向,以及为了寻找异化的自我,在不平衡中谋求新的平衡的逆反精神。当代陶艺不愧是时代的弄潮儿,隐喻的,富有哲理的多元化的艺术风格,再次向世人展示了陶瓷艺术的魅力和发展风貌。
《碟》 陶 直径61cm 1999年(该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
西方现当代陶艺其产生和发展的重要支撑是其高度发达的科技,以及西方民族内在的《对抗》性格特征,所以才能创作出既符合客观又具视觉冲击力的陶艺作品。西方现当代陶艺的创造精神和表现手法很值得我们借鉴学习。正所谓《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是也!
二、整理中国艺术
世界上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表现。这固然与各民族的不同生活方式有关,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他们各自具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事物的方式。中国人具有自己的宇宙观:认为宇宙是一个“周而复始,回环曲折”的永恒生命体,人与宇宙的关系并不像西方人那样,把它置于对立的关系上,而是处于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共存关系中,这正如陆象山所言:《四方上下为宇,往古今来为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人有意识可融于自然,自然便是人的意识的反映,中国人正是在这种观照事物的态度下,才让中国人的文化心态和审美追求,并不停留在对自然的再现感性阶段,而极力追求一种移入感情的、有意识的、上升的哲理的,物心交融的理想阶段。一种《天人合一》的神交境界,然后才能出现《由意生文,由韵成章》的传统陶艺。《意、韵》两字是中国传统陶艺的奥秘,其艺术感染力来自于既把握了自然的韵味,又具有超乎自然的人为秩序创造,而这种秩序创造是由“道”来实现的。什么是《道》?阴阳谓之《道》,它意味着永恒必然和规律。它无形、无色、无相,它把一切空间因素时间化,把空间包容在流动的时间过程中把自然形象按主观心理需求自由组合,点化成人的意识和精神,然后通过线性媒介在《道》的虚空中往复盘桓,自由翱翔,结果《道》便成了中国传统文化表现的核心,而那超脱空灵,物心交融《意境》便成为了代表中国文化的表现特征。
《禅》 瓷 高30cm 1998年
作为中国文化代表之一的中国传统陶瓷艺术,虽然寓物质与审美为一体,并不属于纯艺术类门类,但也极富意境,仅管其外在形式为实用之“器”,但其内在容纳的还有意识和精神,真乃《壶中有天地》是也!这种《道器并重》的中和思想,发源于中国人历来提倡的《以德感人,而非以力感人》的礼教宗旨,所以在中国历代陶艺中,始终或《道重于器》或《器重于道》、相互交替向前发展,从未离开这个轨道。但是,陶艺终究还是一门艺术。这种《道器并重》的思想还是需要通过陶艺的材质、造型及纹饰的完美统一所形成的艺术风韵表现出来的。由于中国人对事物特有的观照态度和内在性格,从不采取固定的、明确的、剑拔弩张的艺术处理方式,而是采用以静制动、宁静致远、以柔克刚的方式,把需要在陶瓷中表达的道德观点,通过生动的、富有诗意的、带有舞蹈意味的线性形式加以表现。从本质上讲.它是一种《技进乎道、以形媚道、以艺写意》的审美人格完成,从而达到以德感人的教化目的。
《天圆地方》青瓷 直径25cm 2002年
正如英国著名学者里德所说:《中国陶瓷所以是一朵有生气的“花”,而不是静态的“水晶”,关键是在于中华文化的意韵精神》,正是这种意蕴精神,才形成中华陶艺特有的民族风格,在人类高级文明中举世无双。
三、调和中西艺术
由于文化的差异,中西艺术的交手,在于“雅”与“野”之争,“雅”则“静”,“静”则从“心”,“野”则“动”,“动”则显“眼”,东西融合调和,必须分清主从,“藏野于逸”,乃是中国陶艺的不二选择。
西方陶艺强调视觉,当然主张作品要暴露对抗,动感强烈,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然而中国陶艺则完全相反。观众对作品的理解完全依赖心灵的感悟,而不是依赖感官的刺激,认为暴露是中国艺术的大忌,即使作品中出现必要的“野”的因素,也必然采取“弱者道之用”的办法予以柔解,绝不会采取剑拔弩张的刚性处理方式。
《淡妆浓抹》 青瓷 直径25cm 2000年
依照中国的太极美学原理来说,一件完整的陶艺作品,不可缺少对立的构成元素,因为这是展示作品生命力的必要手段,但关键在于要守住中国陶瓷“静、藏、雅”的底线,做到“宁隐勿显”。举例来说,中国宋代的“官、哥”两窑,如果拿其釉面的自然开裂比喻为“野”的话,那么其类玉质般的温润釉色和端庄大方的造型就是“雅”的绝配,所以我们把它们称之为“藏野于逸”的艺术典范。南宋的龙泉青瓷也是,它大胆剔除器物表面繁琐装饰,给予“无饰为饰”的极简处理,从而突出“点冰如玉”的本质特征,同样是“宁隐勿显”的最佳诠释。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更,人们的审美标准起了变化。对传统的“宁隐勿显”的理解,主要是体现在对“显”的表现力度上。必要的艺术对抗性表现是当代文化的重要特征。所以,我们在调和中西的过程中,处理好“洋为中用”的关系是关键。在“文化自信”的基础上,扬长避短,增加对抗元素,强化视觉冲击力。因为在21世纪的今天,人们对陶艺的审美标准已经从“内省”向“直观”转变,在追求“物性”表现与追求“人性”张力之间,似乎更倾向对后者的偏爱。现代文化精神的转变已经让人们对传统的陶艺创作感到视觉疲劳,求新求变的心理需求日益强烈。这就需要陶艺家全面深入地去领悟和破解中国当代文化精神的密码,开拓多元化的创作思维,适度调整“动与静”、“显与藏”、“野与雅”、“刚与柔”等关系,这是调和中西文化,让中国陶艺再度走向世界,重新辉煌的重要举措。
《媲玉瓶之一》 瓷 高23cm 2004年
四、创造时代艺术
艺术创作当随时代,如今世界已经进入到一个资讯异常发达的互联网时期,全球文化格局正处在互补和拔高的大转型之中,中国文化如何能更好地融入世界文化共同体,不断的创新发展。高扬时代和谐发展的主旋律非常重要。在这样一个充满生命活力的时代,必有吐纳万物的勇气和决心,“多元共生”的文化表现和创新精神已成社会共识。当今陶艺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之下,在哲理和科学的共同引领下,陶艺作品的个性化表现更加鲜明,材料的发挥更趋极致,创作范围更加拓宽,表现样式更为丰富,真正呈现出一派“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繁荣景象,这是当今社会人性和物性得到空前释放的结果。
《湖景》直径45cm 青瓷 2008年
对于一个具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民族来说,他所积累的丰富文化遗产,既是宝贵的财富,又是沉重的包袱,关键在于正确理解和处理好传承和发展的关系,“吐故纳新”这四个字对创造时代艺术来说非常关键,“吐故”的意思就是要将传统中糟粕的东西剔除掉,保留其精华的部分。我们拿青瓷为例,就青瓷而言,“仿玉”就是古人烧造青瓷的“初心”,突出“如冰类玉”的青瓷釉色的本质就是传统青瓷创作的精华部分。自然,其他一切有损于青瓷雅逸品格的人为加工,都是“画蛇添足”,都不足取。因为它撼动了青瓷的“基因”。《纳新》是什么?纳新就是要大胆融入新时代的人文精神,包括人格标准、审美追求、行为方式等等。宋瓷虽被世人尊为中国传统陶瓷艺术的一座高峰,但决不是“顶峰”,它那种慢节奏的艺术表现风格,不可能体现当今中国快节奏的经济腾飞现状。
《梦瓶生花》青瓷 2014年
陶艺作为表现当代艺术观点的载体,需要呈现给欣赏者的已经不仅仅是某种形象塑造或者是意境的传达,也不单纯是“火与土”的自然展现,而更主要的是创作主体对当下人文观念的理解和表述。从而为当代陶艺家提供更为自由、宽泛的创作空间和文化价值。针对目前陶艺界创作的现象,我们一定要走出复制模仿传统和西方陶艺的怪圈,不断开阔国际视野,扬长避短,聚焦时代光圈,创作出符合时代精神的陶艺精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