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

发布时间:2025.11.23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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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旭烽,1955年2月生,江苏徐州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农林大学汉语国际推广茶文化传播基地主任、文科二级教授、国家一级作家,主要从事茶文化研究、创作、教学等。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获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著有《茶人三部曲》《家国书》《走读西湖》《望江南》《浙江文史记忆丛书·省卷》等。

 

我读《三生石》

王旭烽

《三生石》的作者宗璞先生是1928年出生的,她写《三生石》时为1979年,发表在1980年第三期《十月》(双月刊)头条上。作为一部9万字长度的中篇小说,《三生石》获得了全国首届优秀中篇小说奖,实至名归。我想讲讲我个人一个晚辈作者对一个前辈作家之间因为“三生石”意象而发生的关系,和对这种关系的思考。

 

认识“三生石”

 

12岁那年我从郁达夫的故乡富阳迁居到杭州,住在部队大院里,家里除了一书柜的政治读物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的书,所以我从小没有任何可以成为文学爱好者的客观环境。

唯一令人奇怪的是,不知道何种原因,父母卧室的抽屉里有一本厚纸包着的书,是被白色封面包起来的《牡丹亭》,有一次就被我偶然翻出来了。那年我12岁,完全看不懂,但总是有一本书好看了。家里没有任何大人管着我,此书也仿佛是被父母遗忘的书,今天回想,甚至会以为可能是什么别的亲戚朋友遗失在我家的书,因为在此书中完全看不出一丝父母亲曾经读过的痕迹。

 

《牡丹亭》 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在那个如火如荼的年代,我就连懵带猜地读了《牡丹亭》,这是我此生读过的第一部古典文学作品,甚至比读《红楼梦》还要早。正是在《牡丹亭》中,我读到了“但是相似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这句曲词。因为对《牡丹亭》原著我是基本上看不懂的,所以我看得最多的还是后面的注解。此书的注解,是一个名叫徐朔方的人,和汤显祖之名一起印在封面上。通过《牡丹亭》的大量注解,我不但学到了许多古典文化知识,还认识了许多生僻字,包括繁体字,关于儒家、道家和佛家的启蒙教育,也是从这时开始的,许多古代大诗人之名之诗,尤其是柳宗元,更是从此著中知晓的。

 

而“三生石”这个概念,也是从这本书中第一次得以知晓的。因为注解者在解释“三生路”时,专门解释了“三生石”。同时也记录了关于唐代一位书生与和尚的前生、今生和来生的故事。这使十二岁的我,竟然多少感受到一些《牡丹亭》中开篇所言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的意思。当时的我虽然不懂什么是爱情,但知道这个事情是和生死连在一起的,是和“三生石”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有助于我接下去跑到姨妈家里通读了《红楼梦》,并且很快就从贾宝玉口中所含之玉联想到“三生石”。总之“三生、石头和爱情”这三个概念就此在我心中扎根。

 

初读《三生石》

 

恢复高考后攻读历史学,公共课中有一门古典文学,讲课的老师名徐步奎,一口婺腔,目中无人,自说自话,深不可测,全课程完毕我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徐朔方”,这才触发了我要去灵隐寺旁寻找唐代李源与高僧圆泽禅师相约来世相见的故事。 

“三生石”其实就在下天竺后面,从小到大,许多次路过它,但不注意是找不到的。我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在一片冬菜地里找到它的。那个冬日的下午阳光很亮,我的印象是阳光很敞亮,后来我自己写的中篇小说《曲院风荷》里专门写了一个场景,是一个尼姑在这个地方缝衣服,用了三生石这个点,包括我的《南方有嘉木》也用了三生石,这都是因为前面那么多古典营养。“三生石”今天自然还在,被赋予了很多的文化人格象征,成为生死爱情的象征地。三生石前面就是三天竺法镜讲寺,又名下天竺,位于天竺路66号,始建于东晋咸和五年(330年),是杭州市区唯一的一座尼众道场。前面是尼姑道场,后面是爱情道场,真是珠联璧合的一对文化显圣物。

 

杭州三天竺法镜寺 三生石

 

可以想见,刚刚上了大二的女大学生的我,刚刚读了《十月》第三期的《三生石》以及发在同期上的张抗抗的《悠远的钟声》,刚刚发了我人生的第一个话剧剧本,并用这笔稿费作为路费上了北京,在那个暑假去北京寻找同是杭州人的张抗抗,只因为她读了我第一篇小说后,写信告知我是一个可以写小说的人。在北京朝阳区党校宿舍,她把我安排在王安忆的铺位上,二十年后,我俩同届在乌镇领的茅奖。

 

那时候我就感觉,这是一个禅意之夏。

 

那个夏天我一直在读《三生石》,我太痴迷于此著的原因,当时是不清晰的,但有两种情感进入吾心内里,一种是无限深地陨落,一种是无限高地飞翔,在一个人的肉体中,同时可以扩散出这样无限大的深广度,这是我以前并不知道的。致命的忧伤,这样的情感也是不曾有过的,但是明亮的喜悦,这也是不曾感受过的。总之,开始读《三生石》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已经和很久后发生的命运提前遭遇,这就是禅意吧。

 

可以这样说,宗璞先生在那个伤痕文学繁盛的时候,深刻影响了我的,并不是故事里的伤痕,是超越在这之上的我从无领略过的人性美,而这种美又是和致命忧伤和明亮喜悦通感在一起的。恍惚痴迷在这样的文学之光,有好几年我都在梦游状态中生活。

 

再读《三生石》

 

作为学习的文本和范本,前不久我把《三生石》又完整的读了一遍,我有了新的感知。

 

《三生石》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

 

第一我认为这是一部正视当下生活的作品,有些人包括我自己,是下意识的回避自己,如果非要写,肯定要有包装,打好几个折,最好弄得人家看不出来其实跟我有关,尽量不让人家知道。但是宗璞先生不是这样,她是正面描述当下生活的人性,我看这部作品的时候,总感觉是带有自传体色彩的写作。凡是那些愿意写自己的作家,不管他们写的好写的坏,我都特别敬佩他们,尤其我觉得女作家写自己,写作勇气就已经难得了,所以这种描述自己感受、自己体验,细节完整,情节完整,是一种很大的功力。有的人写作很跳跃,写的很机智很聪明很抽象,实际上是因为不得不抽象,没有能力具象才抽象。题材上正视的勇气和写作上的完整饱满,是紧密相关的。

 

第二就是叙事上,一方面细致舒缓精准,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另一方面又惊心动魄,我觉得在这方面有很大难度,她写的很有毛边,叙事事件细微的出去了,又细微的回来了,甚至于带有一点点暧昧,但始终在谱上,又稍微离一点谱,然后又回到谱上,又靠谱了。那种心灵的感叹,那种沉重,那种眷恋,就在这种叙事当中表达出来了。能够有如此功力,一看就是熟读《红楼梦》的人。这种语言功力很重要,精准又松弛,毛边又光滑,有复调张力,是经得起反复解读的语言。宗璞先生给我的深刻影响和文学营养,是语言的把控能力。你去读她的作品,哪怕再过100年去读,一点都不过时,非常的永恒。

 

第三我想讲一下故事和情节。我要到很久之后才读出《三生石》的叙事质感。作为承载起思考的大小事件,它如宝石一般镶嵌在破碎的时代夹缝中,使那些残酷的、恐惧的、不寒而栗的往昔,即便是在完全真实的境况下,也显示出文学的诗意的包浆之光。我现在想来,依旧觉得这不是通过修辞功夫便可以达到的,叙述和布局的过程仿佛是自动流淌的,根本不需要精心布置、潜心打造,是一种道器合一的境界表达。雾蒙蒙的意境世界中原来有着那么多错落有致的奇珍异宝。我只为电影和电视剧惋惜。 

 

读像宗璞先生这样的文字,开始会觉得是淡淡的,隽永的,只在乎于情节和细节的。但其实《三生石》故事是大起大落,里面又有杀人,又有死,又有癌症,又有移尸,又有跳楼,残忍的斗批,没有一样省掉,又四两拨千斤。

 

有一个情节,我昨天晚上又看了一遍,把我自己给看哭了,说的是女主角坐在公共汽车上想哭,旁边有个人说你千万不能哭,有问题的人才会哭。结果她反倒放声大哭,整个公共汽车上前面的人,后面的人,所有的人都跟着哭,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在想,你要是有能力像宗璞先生这样的文字意识和驾控能力,你就可以写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事件。

 

第四关于一往情深,落实在情上的人生。女性的友情的深,异性的爱情的深,人性在乱世中的斑驳碎乱的深度,垃圾堆中一朵小花般极其饱满蕴藉深远的情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不敢写情,觉得人类的情爱状态是善男信女式的浅薄,只有理性是高贵的。但小说里面所有的情感都很高级,她写了她与一个比自己小6岁的男子之间的相爱,纯粹的爱情,非常深刻,衬托出理性的灰色和生命之树的长青。

 

第五关于禅意,我开始读出《三生石》的禅意,是我真正恍然大悟于维特根思坦的“语言即世界”之后,当我真正理解了他的“在语言不能到达的地方必须沉默”之后,我豁然开朗,这不就是《三生石》作品的禅意吗?其实作品题叫《三生石》,女主人的名字叫梅菩提,正是从禅意中来的。但作者其实是一个受过完整的西方语言系统教育、西方哲学、西方美学的教育的女性。这种东方和西方的教化非常完整的渗透在她的生命体中,所以我认为她有一步到位的直觉和对生命的精准的辨别力,《三生石》的价值背景里有共产主义,有佛教,一会儿又到莎士比亚,一会儿又到西方哲学家,这么多东西呈现在一部作品里,各种相互冲撞的悖论在主人身上呈现出矛盾的和谐。

 

我慢慢的知道了禅是什么,禅是中国人从传统的儒释道精神当中升华而出的那种直觉的哲学意境,用悟的方法就一步到位的意境,这就是有生活禅意的人具有的品质。而这种禅意是我们中华文明千年发展给予我们的宝贵遗产。

 

宗璞先生的《三生石》,是在那个时代最早用禅意创造出的语境,来呈现和表达生活的作家。我们从小说的题目“三生石”中,就深刻地以情切入了生死世界。先生的汉语语境中显现出的高尚和洁净,深邃又深情、得体又玄妙,是经受达中国古典文化洗礼的。但她的白话文建构,又明显地带着当代开阔的气韵,是世界的,全人类的。

(文中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