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禾

张禾，1953年7月，浙江浦江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协会员、中国女画家协会常务理事，擅长中国画工笔人物画教学创作及理论研究。作品入选全国美展并获提名奖，获全国年画展银奖、全国中国画展铜奖、东京国际书画大展金奖等。主持浙江省高校精品课程《中国画基础》，出版专著及美术图书20余件。

远游——《浣纱吟》创作笔记

张禾

小满时节的雨，潇潇地下个不停，它要贮满江河湖泊，让大地不再干旱，让树苗快快成长。这一年春天，我在追寻梦中的那一株乔木，这一年春天，我仿佛生活在远处。

《浣纱吟》（246cm×174cm） 2009年

浙江美术馆藏

那是一个遥远的年代，那是一个诸侯争霸的春秋，中国大地上发生着前所未有的聚合与裂变，风起云涌，狼烟迷漫。公元前496年，吴国进犯越国，战于檇李（今浙江嘉兴），吴师败绩，吴王阖闾负伤而卒。两年后，吴王夫差为报父仇领兵伐越，败越于夫椒（今江苏苏州），并乘胜攻入越都，越王勾践只得率领残兵五千甲盾退守于会稽山（今浙江绍兴）并向吴王求和。美丽的西施不幸就生长在春秋末越国的苎萝村（今浙江诸暨），那时候，农民垦辟草莱，深耕熟耘，还经营蚕桑，饲养家畜，但连年战乱，租税、徭役负担沉重，生活十分贫困。据说西施的父亲以鬻薪为业，西施则随母亲浣纱度日。贵珠出乎贱蚌，美玉出乎丑璞。西施虽出身寒微，但勤劳、善良，天生丽质，姝妍冠世。公元前486年被选入越都，经“三年学服”教习后进献吴王夫差，吴王许和。西施以自己的勇敢、善良和美丽为越国人民换取了一段和平的岁月。越王勾践念念不忘会稽之耻，卧薪尝胆，“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训”（《左传》），使国力渐渐恢复。公元前473年，越国终于一举而灭掉吴国。李白诗云:“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勾践征绝艳，扬蛾入吴关。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西施名列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首，她的一生可歌可泣，她的故事家喻户晓，美名千古传颂，但作为美术创作题材却很不容易画好。一百个人心中一定会有一百个西施的形象，而我也担心自己的创作停留在主观印象和错觉的肤浅表层，难以跳出俗套，所以动笔之前很认真地做了案头准备工作，整理图片和文字资料，收集充分的素材，使自己渐渐融入到题材特定的时代背景中。

“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楚辞》为我提供了香草美人的浪漫想象。但古人有严格的“衣裳制”，“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易·系辞下》），服饰是人物身份、地位、个性的具体体现，服饰文化是时代文明的象征。春秋晚期，诸侯富商“金玉其车，文错其服”，生活已是十分奢侈，衣着华美考究，由“裳”演变的裙出现以后，花样不断翻新，至晋唐之间已有褶裙、间色裙、月华裙、凤尾裙、细软轻薄半透明的花笼裙、“正看为一色，旁视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的百鸟裙等多种款式。战国时期的六幅绢裙，幅片是梯形的，按《旧唐书》记载，裙摆宽度竟然相当于现在的三米多。西施所处的春秋，寻常百姓人家女子的常服以上襦下裙为主，下至明清，襦裙成为两千多年以来中国古代妇女服装的主要形式，尽管长短宽窄、曲裾直裾时有变化，但基本形制始终保持着最初时期的样式。中国人利用蓝草的色素染色也可追溯到春秋战国。荀子目睹绿色蓝草的色素转化过程，留下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的千古劝学名句。由蓝靛染料发展成为蓝染的工艺技法，所染出的大青、绀青等色是传统服饰的主要颜色。各种手工技艺在春秋战国时代达到了极高的熟练程度，“技”进乎“道”，达到“半艺术”的性质。缝制衣裙的有锦、绮、罗、绢、绣等丝织品和麻、棉布料。长沙楚墓中出土的菱形纹样的丝绢残片，其图案的繁缛、工艺的精美与色泽的华贵令我叹为观止。可见当时纺织业颇为发达，浣纱便是其中的一个环节。勤劳的西施想必每天都要手挽竹篮去村口若耶溪边浣纱，至今，西施的故乡还留有“浣纱石”。

诸暨市浦阳江边浣纱石

道具、服装、环境，种种素材的铺垫都是为了准确生动地塑造人物，而人物能否塑造成功，关键在于能否恰当地把握人物的个性特征。画西施则要突出她的美。美是什么？古今中外早已有无数睿智的回答，最早发现和表述自然美的人是庄子，但是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温克尔曼也说:“美是自然界的伟大奥秘之一，我们可以看到和感受到它的作用，可是每提供一个关于美的本质的清楚而明白的一般概念，都是一个尚未被发现的真理。”西施的美是花鸟缠绵，还是云雷奋发；是弦泉幽咽，还是雪月空明？每个人的审美感受以及与之相关的审美趣味、审美观念、审美理想和审美心理都是不同的。孔子重视对人格美的鉴赏，他的着眼点是人的道德，他讲的美其实就是善。魏晋时代则着重于人物本身的风姿、风采、风韵。梁启超确信美是人类生活一要素，甚至是最重要的要素。美能够给人以审美趣味，而趣味乃是生活的原动力。唯美的作品也是符合人生目的的。美的存在形式多种多样，艺术表现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审美感受是由形象所唤起的一种广阔自由的想象，与情感、理性诸心理因素相融合。西施的美濯濯如春月柳，亭亭如初发芙蓉，清纯自然。如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质朴高洁。更如荷叶之清香，荷花之异馥，杳远益清，氤氲流荡。超越有形世界而成为具象世界之外的境界气象。这种美是超然物外的，犹如羚羊挂角、暖玉生烟般可望而不可即，丹青笔墨总难以实现，于是我久久不敢动笔。

然而，包括美在内的各种事物都具有多面性、复杂性和条件性，美的事物或丑的事物都不是纯粹的、绝对的，《淮南鸿烈》主张美不必是绝对完善的，美玉有瑕，明珠有翳，其小恶不足妨大美。不必去追求绝对的、永恒的美。西施、王嫱各有其面，我画我心中的西施，赋予她的是我内心的情感、个性、气质，体现的是我的审美理想、品位格调和价值取向。中国古代的美学家对于美和丑的对立看得并不那么严重，那么绝对，他们认为，无论是自然物，还是艺术作品，最重要的是要有“生意”，要表现宇宙的生命力。我在观察中有所发现，在比照中作深刻的思考，我刻画人物的外在形态和内在精神气质，把握人物最自然、单纯、朴素、健康的内涵，调动构图、笔线、色调、动态等形式要素，使人物具备生动的气韵，质朴、高洁、雅淡的气质和深情的诗意。“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李白《子夜吴歌·夏歌》）及笄年华的西施独自来到溪口，浣纱戏水，闲淡自在，美丽的眼睛略带羞涩和好奇，眼波笼罩着淡淡的忧伤。荷钱出水，点缀绿波；菡萏成花，娇姿欲滴。她沉吟在碧云远水之间，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雨仍然在下着，轻轻敲打着窗玻璃，西窗外紫竹抽出了新枝，翠叶摇风，让人心生一分怜爱。灯下寂然凝虑，思接千载，西施一柔弱女子，历史成就了她的爱国之志。西施的美是真与善的统一，是中华民族传统审美理想的文化综合。

自鸟迹代绳结，文脉得以传承，中华文明从原始走向现代，根柢磐深，枝叶峻茂。然而工业化改变了我们赖以生存的空间，经济社会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面对星空看不清银河，我们的心灵变得日益荒芜焦躁。《红楼梦》有一副对联，书曰:“幽微灵秀地，无可奈何天。”花开花落，春去春来，常常让我感到莫名的惆怅与悲哀，我深深体味到生命的渺小与短暂，命运的偶然与无奈。令人难以承受的是生命之轻，百无聊赖的日子使人更真实地感受到生命的空虚和无意义。

中国美学要求美与善的统一，以天人合一为最高境界。所谓“天人合一”的境界就是一种符合自然而又超越自然的高度自由的境界，因而也正是一种审美的境界。西方社会以宗教为最高境界，中国人以审美境界为人生的最高境界。当感受到生命的寂寞与无可奈何时，我们只能在艺术中表达对无限和永恒的向往，能投身艺术是幸运的。

《浣纱吟》创作当中

我非常珍惜这次创作机会，创作“任务”使我精神振奋，“重大题材”使我心生崇高的荣誉感和使命感。单枪匹马、散兵游勇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作为美术创作工程系统中的每一件作品都汇聚了集体的智慧和力量。一个建议，一个点子，甚至一句话，均会让我恍然醒悟，豁然开朗。从山重水复到柳暗花明，从第一稿到第二稿，从《浣纱春韵》到《浣纱吟》，我的作品有许多改变和提高。大画考验整体把握与细节刻画的能力，考验思想的深刻性与技艺的成熟性，创作是艰辛的，但这个过程充满了愉悦，工笔画的三矾九染使画面渐渐显现出预期的效果，使我充满自信，也加深了对艺术的体悟与认识。在反反复复的渲染中浮躁渐渐复归宁静，心中不期而至的是轻轻的风、淡淡的云。

做人做事首先都得平心静气，这是谁都明白的道理。宁静不仅相对外在世界的喧嚣，宁静更是心中的平和以及传递到画面的静气。“画至神妙处，必有静气。盖扫尽纵横余习，无斧凿痕，方于纸墨间，静气凝结。静气，今人所不讲也。画至于静，其登峰矣乎。”画画要有窗明几静的工作室，更得要一方虚静之心。老子说:“涤除玄鉴，能无疵乎？”就是要求人们洗去各种主观成见，让头脑变得像镜子一样纯净清明，保持内心的虚静。虚静空明的心境产生审美观照，画家有审美的心胸才能创造审美意象。“籁静独鸣鹤，花林松新趣。”恽南田的画以静净为最高追求，十日一水，五日一石，感受着不知斯世为何世的乐趣，于此得到永恒的生命之音。我热爱大自然，常去山中行走闲坐，山静日长，山川之气、林泉之姿本是幽静的，心气躁动则静气不生，笔墨粗疏则幽姿顿减。“学画所以养性情，且可涤烦襟，破孤闷，释躁心，迎静气。”（清王昱《东庄论画》）烟云供养，眼前无非生机，原来古人早已破解艺术的真谛。宁静、平和、天然之美是一种艺术理想。宁静、平和也是一种心态，是对现实的宽容与超越，艺术消解了生命的疲困，使我们的心灵有所归依，使精神得以保持独立。

艺术作品是沟通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的桥梁，人物画家关注生命的各种形式与状态，思考生命的本质意义，也促进了文化自主性的心理诉求，体现了艺术要超越现实有限性的探索。中国画历史悠久，系统庞杂，精神内涵丰富，要理解和接续传统，不仅要靠文本的阅读和经典作品的临摹，更要体悟。“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始而由平求奇，继而由奇求平，在“平—奇—平”的三段式螺旋上升过程中，猎微穷而至精，实现自我的精神取向。

《辞源》“西施”词条云:“西施，春秋越苎萝人，传说越人败于会稽，命范蠡求得美人西施，进于吴王夫差，吴王许和。越王生聚教训，终得灭吴，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扁舟一叶游五湖，心随流水任西东。无牵无挂，如浩荡乾坤一浮鸥，在辽阔的天际自由地翱翔。西施留下了永恒的美丽。女画家管仲姬曾作《渔父词》:“人生贵极是王侯，浮利浮名不自由。争得似，一扁舟，弄月吟风归去休。”扁舟一叶游五湖，扁舟作为一个象征，经常出现在文人画中，是中国画的一个重要的意象，也是中国画家永远难解的心结。扁舟是艺术家心灵的寄托、心灵的载体。“木兰为舟兮桂为楫，渺余怀兮风一叶”，用笔墨精心结构一方扁舟，抒藻扬芬，轻轻摇动，离开尘岸，作一次精神的远游。风中一叶泛夕阳，我仿佛看见远方亭亭玉立的乔木，受命不迁，苏世独立，绿叶素荣，纷其可喜，那正是后皇的嘉树。

张禾作品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