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1.24 1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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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奉梅,1945年11月生,山东日照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昆剧团国家一级演员。曾获中国第五届戏剧梅花奖,获文化部“优秀青年演员”称号表彰,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长期潜心昆曲艺术事业成就显著艺术家”称号。主要代表剧目有《长生殿》《牡丹亭》《琴挑》《断桥》《题曲》和现代昆剧《琼花》等。
规范的讲究先于艺术的处理
王奉梅馆员访谈辑录
从艺经历
我是1959年进的浙江省戏曲学校昆曲班,昆曲班除了上文化课,学历史、唐诗宋词外,主要还是业务课,包括了把子课、毯子功等。但我们的拍曲老师是嘉兴的许鸿宾老先生,以前“兴工”很出名的,他过去是江南四大笛王之一。他拍曲很严格,每次面前十根火柴,拍好一遍移动一根火柴,每次都要唱好多遍。他很少讲里头细微的处理,这么教的好处就是记得牢,坏处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曲子拍起来没轻重快慢,说老实话,刚进校那时确实是不懂,觉得难听又难学,像老和尚念经,差点不想学了。是到后来学《琴挑》才开始觉得昆曲好听,又因为会表演了,对唱更感兴趣了。
王奉梅和老师张娴(左)、老师姚传芗(右)合影
当时教我们最多戏的是张娴老师,她当时才45岁,但为了我们就不再参加剧团演出,而到学校里当老师来了。姚传芝老师也来教的,但姚老师当时主要精力放在越剧班,他教过我《胖姑学舌》和《游园》。我们一进校先不分行当,等到学第一个戏《断桥》,因为我的性格比较内向腼腆,胆子也很小,老是躲在后面,老师就叫我学白娘娘。我当时学习成绩属于中等,开窍得比较晚,但当时学了后,我基本定的是闺门旦。
《西园记》剧照
在学校的六年里,学了十几出折子戏,1965年因为剧团需要新生力量,我们毕业后便进团。到团后,马传菁老师也来教戏,周传铮老师则教男生比较多。再后来就是“文化大革命”,这十年期间我到了越剧团,有时候自己也吊吊嗓子,因为越剧团合唱队得唱,有时候也会练练京剧,唱唱昆曲,我喜欢京剧,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昆曲。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浙昆重新建团,我又重新学戏,恢复排演《风筝误》《西园记》《孔雀胆》等老戏,也有《秋瑾》等现代戏。
对曲唱发声的体会
老师们怎么教发声
在戏校时张娴老师会教我们喊“i”“a”“o”这些单音,当时住黄龙洞,每天早上五点半左右起来,就到山上去吊嗓子,回来再练基本功,然后再吃早饭。但是老师们并不讲发声的原理。
其实小孩子学唱,是非常需要一个模本的。但浙昆的老师里,关于发音、咬字,缺乏一个非常好的榜样让我们去模仿。所以我也经常有意地听其他人的唱,唱歌的,其他剧种的,我就会分析人家的声音是哪里发出来的,又是怎么唱的。包括看电视时候,也会去揣摩那个人物的内心感情应该是怎样的,演得对或不对。
《凤凰山·赠剑》剧照
旦角的假嗓怎么练
我们当初对于真假嗓也是没概念的,但我知道自己是很早就想过假嗓的问题。我记得学《断桥》时唱高音,真嗓是能硬唱上去的,张老师也觉得没问题,但我自己感觉不好听,而且也唱得很累。现在想想,这与张娴老师本来是唱苏滩的有关,苏滩多用本嗓,跟昆曲旦角假嗓用得多不同,但由于她本身音质比较纤细,本嗓唱来也不会觉得太粗。
而我的真假嗓音质差别比较大,真假嗓结合得不太好,所以我唱着唱着便用假嗓来唱了。我还记得张老师说我“你这小鬼怎么挤着喉咙唱,蛮好的嗓子干吗挤得像猫叫一样”,她应该是觉得我的声音太尖细音量太轻。我当时表面上是听话了,实际上我还坚持继续练我的假嗓,越练就假嗓越来越好。我想真嗓如果不收敛的话,肯定真嗓粗、假嗓细,这个音域就有点脱节了,这个过渡的痕迹,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但我自己能感觉到,所以我一定要有所突破。而经过练假嗓,我在这些假嗓转真嗓、真嗓转假嗓的过渡阶段,比如说“工、凡”音,我虽然完全可以用真嗓唱,但我会刻意在“工”时便用假嗓,一到“凡、六”则完全是假嗓,这样连接起来就不那么脱节。最后要练到真嗓很收敛,假嗓能放宽,这个痕迹就不明显了。
闺门旦与正旦的用嗓
闺门旦和正旦用声上的差别
我记得1987年是第三届戏曲节,王世瑶老师要演《芦林》,让我给他配戏。当时姚老师就不想我演,他说我好好的闺门旦嗓子为什么去唱正旦。老先生们都形容正旦是“雌大花脸”,戏多以唱为主,有时还要大叫出来,姚老师就不想我弄坏闺门旦嗓子才不让我演。我也知道有时候嗓子放开了,要收回来并不容易。但演员若是对声音的位置控制很有意识,是可以做得到的。更何况当时既然已答应了王老师,也就当作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和锻炼。
《芦林》剧照
我理解正旦所扮演的是年纪较大的平民妇女,生活比较凄苦,戏往往是悲剧,所以人物分量要重,不能虚飘飘的。那么嗓音自然也就不能像闺门旦那么娇嫩、甜美。但我觉得像《芦林》里的庞氏也就三十来岁,不应该停留在过去那样像“雌大花脸”般吼叫,昆曲毕竟是艺术,正旦也得“美”。所以我唱时会用一点脑后音,将发音位置略往后移,声音一后移就会变得浑厚、宽实,以此来显出她的稳重。当然,我的嗓子也有天生的局限,不是那么“正旦”,但在戏中某些闪光点,需要我放出来,表现人物个性的时候,我也能放出来。
再者,其实我演的正旦戏不多,也就《芦林》唱得多一点,《描容别坟》偶尔唱唱,这些戏都比较冷。所以我让姚老师放心,当我回过头来唱《游园惊梦》的杜丽娘,嗓子还是回得过来的。
而闺门旦都得是甜美的,只是人物不同,也要分别对待。杜丽娘是个地道的闺门旦,非常清纯的十六岁少女,所以声音就要非常娇嫩、纤细,用嗓位置基本上都是往前的,不能放得太大、太粗,尤其要控制。像杨贵妃这样的闺门旦,虽然也就二十多岁,但终究比杜丽娘大,而且贵妃身份高贵,声音自然要华丽,雍容华贵一点。演员需要控制声音的宽细轻重,这也是塑造不同人物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
我听自己在1985年录的《游园》,感觉那时的声音真是非常年轻,音色特别娇嫩。那时才三十多岁,是一生中嗓子状态最好的时候。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嗓子自然会慢慢变得比原来的宽,所以演员要注意控制音色,唱闺门旦时别全放出来,让它继续甜美、纤细。
昆曲字音与念白
昆曲字读
小时候就是老师怎么读,我们糊里糊涂跟着读。学校也没有开声韵课,老师拍曲时候会讲尖团,但字的四声、收韵则一般不讲的。而浙昆由于早年都在江湖上跑,又是苏剧、昆剧同演,所以团里老一辈演员,如龚世葵老师他们原来都唱苏剧,后来才改唱昆曲,因此咬字的苏音会比较厉害。而再上一辈的传字辈老师,由于都是苏州人,唱起来苏音也重。但是我觉得昆曲虽说源出苏州,但字音不该是苏音,还是中州韵才规范,还是要唱出字的头腹尾。只是昆曲流行各地,每个团也会各有不同风格。如北方昆曲剧院在北方,接触京剧较多,所以字音也带京味。上昆的字读也比较接近京剧,特别是旦角,言慧珠是旦角们的模板,咬字的京味也比较重,而且京剧的发音位置一般都比昆曲靠后。
《杨贵妃》剧照
如“闲庭院”的“院”,拼音是“yuan”,关键在收音,许多昆剧演员都像唱京剧那样归到开口韵上,都收“an”口开得比较大,把“u”放掉了。但是后来想想觉得这样唱太放了,不雅致,同时旦角口型张得太大也不好看。但像过去老传统念“yue”也不对,这就没有收韵尾了。所以我自己觉得出口还是类似传统的“yue”,口不开得太大,但也不能收得太拢,否则嗓子放不开,声音都挤在一起也听不清楚,到最后还得用介母“u”所限制的撮口音开度收韵尾“uan”,这样就头腹尾俱全了。
字读是否受过普通话的影响
浙昆“文革”后恢复建团,排了不少现代戏,那会儿总想着要让人家听懂,念得很接近普通话。比如念“人”都随普通话卷舌;再如我演《琴挑》,有一段时间念“连日冗冗”的“冗”是用普通话“rongrong”来念的,是在好些年后,何炳泉老师翻了《韵学骊珠》,我才改过来来念“shrüongshrüong”的。
像入声字、闭口字本来也是昆曲的传统,但我们恢复演传统戏后也没有特别去注意,主要是那时候都不懂。但实际演唱中,有些入声字还是会念的,有的就没了。比如《思凡》里“昔日”的“日”,我还是会唱断,没唱入声,味道就不一样。而最近胡娉要学《亭会》,她来找我要听我以前的录音,我自己先听了一遍,发现像“办着个”的“着”我唱得像普通话,我就坦白告诉她“王老师过去没有领会到这个是入声字”。这里头原因可能是不懂,就照普通话唱,又或者是老师就这样教,已经唱习惯改不过来。
念白的四声规范
念白的四声高低是否有规定
当然有,一个字的四声是什么,就基本决定了它应该是高念低念,普遍而言,就是上声高念,去声低念;阴声高,阳声低。但是涉及两字连念就会有各种情况。我退休后常会去看《振飞曲谱》,俞先生有家传,咬字很讲究,《振飞曲谱》前头便谈有四声怎么念,不同字声相连又怎么念。
1981年苏州昆曲传习所60周年演出《杨贵妃》中一折后,王奉梅和俞振飞合影
不过这种规范本身就很复杂,再加上念白又需要考虑到人物的情感作调整,有时候也不能念得太生硬,还需要语气化,不能死板。比如《游园》,具体到戏里念“好天气也”的“好”是上声,要高念,但是怎样一个高法却可以不同,可以出口先稍低再高再低走,也可以直接从高往低走,我觉得两种都可以,但是两种念法都得比“天”字这平声字高,而“气”这去声字又得再低点。其中字音拖得多长可以不同,过渡变化就根据人物的情绪来设计。
另外,舞台上有时候的念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审美惯性下也会觉得挺好听的,因此即便知道有错,但也不去改动,这种情况是有的。但是我想四声准不准还是第一位,不倒字是底线,对错还是应该在艺术处理之前,有些习惯或许初头改得难受,但慢慢习惯是可以念得顺畅的。
另外,演员对人物念白的感情处理就是起伏的语调,这也是情绪的表现,若念得太平肯定他内心也是很平的。再者,也关乎演员嗓子的天赋条件,你怎么去运用自己天赋的嗓音,去和这句台词的内容和感情结合好,情绪有起伏变化,声音也必然有变化,就算是一个长音,也是有情感的,不是一味的长,那个长音跟演员其时动作、情绪都得是吻合的。
四声与曲唱腔格
怎么看曲子中多加花腔的现象
我过去觉得多加些小腔会更好听,没那么平,所以常会加小腔,但是后来自己慢慢有些研究,就觉得小腔是不能乱加的,应该严格按照四声来安排,尤其不能倒字。比如“则怕的羞花闭月”的“羞花”两个都是平声字,以前老师教时就在“羞”字上会唱“四合”,听起来也好听,但曲谱上明白写着的只是“四”“四”两个单音,后来何老师跟我说:“羞”唱“四合”有点唱倒字,所以现在我也不那样唱了。只是以前的录音都留下来了,虽然自己发现唱错了,很不满意,但艺术就是这么遗憾的。
每个人都可以琢磨戏中的小腔,这主要是根据人物当时情感来决定,有时候我会加一个擞腔,有时则不加,因为若是人物情绪比较平的就不该加。比如《寻梦》的“那一答”的“一”,有些演员会在长拍上唱擞腔,我就不那样唱,情感上就像在寻找,声音由轻到渐重。这是每个演员因应对戏对人物情境理解不同而作不同处理。
《牡丹亭·寻梦》剧照
我甚至在一些唱腔上吸收了些京剧样板戏的处理。如《龙江颂》的“手捧馒头热泪滚”,在李炳淑拖音的地方有一点小颤音,我很喜欢,所以在1978、1979年新编的《同心结》一戏里便用过。我也很喜欢杜近芳,她的唱不用打幻灯都能听得很清楚,因为她咬字重视头腹尾,这对我有很大的启发,更留心字腹该拖多长,应该在哪里收到尾,让整个字做到过渡自然而然。
同演一个戏,基本上大同小异。但由于各人的理解、条件不同,因而具体的舞台呈现都有差异,这就形成每个人自己的风格。包括唱腔虽然昆曲没有流派,但是实际上大家的唱腔也不全都一样,我们仔细去分辨,同样一个地方,有些人用的腔不同,有些即便是同样一种腔,也有不一样的处理。
在舞台上过于动情会否影响演出
我记得响排《题曲》时候,姚老师就跟我说:“王奉梅,你哭不哭得出来?你能不能在唱这首诗时流眼泪?若你哭得出来,掉得出眼泪你就成功了。”我演的时候就很投入,确实掉了眼泪,因为你进入人物了,情感出来了。你只有自己感动了,才能够去感动观众。但掉眼泪的时候喉咙就卡住了,声音感觉变了,有点发不出来,到最后的“岂独伤心是小青”眼泪就哗啦哗啦地掉,最后连声音都没了。我就知道舞台上的哭,不光是要真感动、真哭,还要掌握有技巧地哭。把眼泪含在眼眶里,同时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用哭的音色和情感去迸发。
1985年,赵朴初、王奉梅等人合影
1985年,赵朴初观看王奉梅演出后题词
其实演员每演一场戏,每体会一次人物,都能从实践当中得出一些经验,每一次的进步都是经过不断的揣摩的。在我现在看来艺术永远没有最高峰,我现在真正体会到艺无止境,以前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现在真正发现这里头越挖越深,演员当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提高一步是一步,今天提高一步,再过一段时间再提高一步,那艺术就上去了,也就慢慢接近外界所赋予的荣誉。演戏要有自己的良心,要对得起艺术,也要对得起观众,不能觉得反正我就凭着这老本吃一吃,得过且过。
本文选自《绕梁之美——曲唱的理论与实践》(黄山书社,2018)
王奉梅作品欣赏
《牡丹亭·寻梦》
《长生殿·絮阁》
《西园记·闺誓》
《跃鲤记·芦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