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锦炎

发布时间:2025.11.23 22:04

d5627ea86ef401bfb543e21f7051c33e.jpg

 

曹锦炎,1950年2月生,浙江湖州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浙江大学教授,中国美术学院汉字文化研究所所长,国家“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专家委员会委员。曾任浙江省博物馆副馆长、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浙江大学文化遗产研究院院长。出版著作《古代玺印》《古玺通论》《鸟虫书通考》《甲骨文校释总集》《商周金文选》《吴越历史与考古论丛》等。

 

安吉新出“尃鄣”铭瓦当

及其相关问题

曹锦炎

 

2022年11月,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湖州安吉古城遗址考古调查发掘中,清理了一处灰坑,出土两件战国晚期的陶瓦当,略残,直径14厘米,上有篆书模压铭文“尃鄣”二字(图1、2)。相同形制及铭文的瓦当,曾于2006年在古城遗址的另一区域发掘出土,仅存其半(图3),残存“尃”字及“鄣”字的“邑”旁,此次发现恰好补齐完整了瓦当的文字内容。从书法角度分析,其中“尃”字明显带有楚系文字的风格,“鄣”字写法已在秦篆范畴,因此这三件有铭瓦当的年代可定在战国末期至秦汉之际。

 

图1 模压篆文“尃鄣”瓦当

 

图2 模压篆文“尃鄣”瓦当

 

图3 模压篆文“尃鄣”瓦当

 

瓦当是中国古建筑的重要构件,用于覆盖建筑檐头筒瓦前端的遮挡,因其正当众瓦之底,且栉比于檐端,瓦瓦相值,故有“当”名。考古发现中国最早的瓦当出土于陕西扶风岐山周原遗址,多为素面半圆形瓦当,个别的饰有重环纹。瓦当至汉代在工艺上达到顶峰,纹饰题材有四神、翼虎、鸟兽、昆虫、植物、云纹等等。秦汉时期开始流行带字瓦当,有1字至12字不等,内容有吉祥语如“长乐未央”“长生未央”“与天无极”等,也有标明建筑物名称与用途的,如“兰池宫当”“橐泉宫当”“佐弋”“卫”等。根据传世文物及新中国成立以来大量的考古发现,考古学家已认识到,有模压文字的瓦当,除了使用在皇家宫殿建筑上作装饰外,还用于装饰重要的都邑尤其是郡一级的官署建筑。1996年4月,陕西省考古研究所曾对丹凤县战国商邑古城遗址进行发掘,出土一件模压篆文“商”字铭文的瓦当,从图版看似为半瓦当(图4)。这是目前考古发现最早的战国时期都邑文字瓦当。陕西省眉县博物馆也收藏于当地出土的二件“郿”字铭文瓦当(图5),年代在秦汉之际。结合出土地点,毫无疑问,此几件瓦当铭文分别是指秦国的商邑和郿(今称眉)邑。

 

图4 模压篆文“商”字瓦当(1996年发掘)

 

图5 两种“郿”字铭文瓦当(1990年发掘)

 

从安吉古城出土的瓦当铭文内容分析,“尃鄣”也应该是地名。

 

按作为地名的“鄣”为古郡名,秦置,汉为“故鄣”县,见《汉书·地理志》:“丹扬郡”下本注:“故鄣郡,属江都。武帝元封二年更名丹扬。”属县“故鄣”下本注:“莽曰候望。”《汉书·高帝纪下》:“甲申,……春正月丙午,韓王信等奏请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颜师古注:“文颖曰:‘鄣郡,今丹(杨)[阳]也。吴郡,本会稽也。’韋昭曰:‘鄣郡,今故鄣县也,后郡徙丹(杨)[阳],转以为县,故谓之故鄣也。’”《越绝书·越绝外传记吴地传第三》也载:“汉文帝前九年,会稽并故鄣郡。太守治故鄣,都尉治山阴。”“汉孝武元封二年,故鄣以为丹阳郡。”

 

关于秦朝后期的疆域政区,由于《史记》记载的三十六郡中没有“鄣郡”一名,因此受到清代学者的怀疑。而且关于秦郡的总数和名目,自来有多种不同说法,《中国历史地图集》采用了考订秦郡诸家中最后出的谭其骧先生为《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卷所写《秦郡》的说法,秦末除京师附近为内史辖区外,全境分为四十八郡。2001年湖南湘西里耶古城遗址出土大批秦简,其中新见有不少文献不见、前人未知的秦代郡名,开拓了历史地理研究的眼界。此外,传世的汉印中有“故鄣尉印”(《征存》956,图6)、“故鄣丞印”(《征存》1807,图7)、“故鄣长印”(《征存》2254,图8),可以证明《汉书》记载西汉时将原秦鄣郡改为故鄣县确属可信。

 

图6  汉“故鄣尉印”

 

图7  汉“故鄣丞印”

 

图8  汉“故鄣长印”

 

安吉古城遗址,位于今湖州市安吉县递铺镇,平面略呈方形,面积50多万平方米,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于2002年开始进行考古调查和发掘,封闭式的城垣建筑遗址内文化层堆积丰厚,上至西周,下达西晋。《后汉书·郡国志》“丹阳郡”下本注:“秦鄣郡,武帝更名。”属县“故鄣”,南朝梁刘昭注:“秦鄣郡所治。《吴兴记》曰:‘中平[二]年,分县南置安吉县。光和末,张角乱,此乡守险助国,汉嘉之,故立县。中平二年,又分列原乡县。’”民国时期编写的《重修浙江通志稿》第二册“大事记”也指出:“鄣郡治所在鄣(今安吉县)西北,此浙省之郡有治所之始。” 1982年出版的谭其骧先生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秦·西汉·东汉时期》中,在相应地理位置也明确标注为秦的鄣郡治所(图9)。因此,安吉县一直以来被认为秦代的鄣郡治所,而古城遗址正位于今安吉西北部,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的鄣郡治所正相符合。

 

图9 秦的鄣郡治所

 

明确了安吉古城遗址即史书记载的秦鄣郡治所,而遗址出土的瓦当铭文“尃鄣”为地名,毫无问题其与鄣郡的名字有关。但如何解释二名之不同,需要讨论。

 

先说“鄣”字。《说文》:“鄣,隔也。”玄应《一切经音义》引《通俗文》:“鄣,蕃隔曰鄣也。”本义为阻隔,阻塞。《楚辞·九章·哀郢》:“忠湛湛而愿进兮,妒被离而鄣之。”《墨子·说士》:“谄谀在侧,善议障塞,则国危也。”也可以指秦汉边塞上险要处作防御用的城堡,《史记·白起王翦列传》:“陷赵军,取二鄣四尉。”司马贞索隐:“鄣,堡城。”颜师古注:“鄣,谓塞上要险之处,别筑为城,因置吏士而为鄣蔽以扞寇也。”安吉位于浙北偏西地区,四周群山阻隔,春秋战国时期地处越国通向北方的重要通道和边塞,秦代依然一样,于此区域筑城塞以“鄣蔽”之,以“鄣”取名,甚为合适。

 

再说“尃”字。从地名组合用字的一般惯例考虑,“尃”字是用来修饰“鄣”字。“尃”可读为“溥”,“溥”字从“尃”得声,二字相通毫无问题。《说文》:“溥,大也。”《诗·大雅·公刘》:“笃公刘,逝彼百泉,瞻彼溥原。”毛享传:“溥,大。”郑玄笺:“溥,广也。”

 

因此,“溥鄣”之名是以此地位置是大的鄣塞义而贯名。

 

非常有意思的是,传世有一方“邳鄣尉印”(图10),著录于《秦汉魏晋南北征存》,罗福颐先生列为秦官印,并注:“邳鄣县无考。”我以为此印地名之“邳鄣”就是“尃(溥)鄣”的异写。凡熟悉战国文字的学者都知道,战国文字中用为国名、地名及姓氏之字,构形常于本字赘增“邑”部,因此“邳”字非常有可能本作“丕”。《说文》:“丕,大也。”《尔雅·释诂》:“丕,大也。”《书·大禹谟》:“嘉乃丕绩。”孔安国传:“丕,大也。”“丕”训大,与“溥”字义训相同。从古音的角度,“丕”从“不”声;“尃”从“甫”声,而“甫”从“父”声,而“邳”“丕”“不”与“甫”“父”“溥”亡皆读重唇,古音相近,在通假上也没有问题。另外,地名用字异写,在战国文中也常常见到,所以“邳鄣”和“尃(溥)鄣”一名异写完全可能。再者官印尤其是郡县官印是由中央政府统一制造颁发,而瓦当是由本地工匠制作,因方言读音的原因、书手原因造成一字异写,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性。

 

图10  汉 “邳鄣尉印”

 

总之,在秦鄣郡故治所即今安吉古城遗址出土的秦汉之际的“尃(溥)鄣”铭文瓦当,由出土文物证实文献记载的秦代鄣郡确实存在。其郡名本应作“尃(溥)鄣”或“邳(丕)鄣”。由于秦汉政权交替,加之文献在传世抄写过程中的讹误,以至后世文献如《汉书》等简省作单名“鄣”。二千年来的历史谜团,终因考古新发现得到正确解释。

 

(本文原刊于《中国篆刻》杂志

2023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