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逸芳

发布时间:2025.11.23 2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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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逸芳,1950年3月生,浙江德清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会员,浙江省直机关书画院副秘书长。曾任浙江文艺出版社编审,第九届浙江省人大代表,民盟第九届浙江省委常委。所编图书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茅盾文学奖、全国优秀畅销书奖,出版个人散文集《岛国风情录》《常有雨为伴》《心雨》《月光下的菩提》等。

 

行走的风

                                    汪逸芳

 

一条望海的狗

 

 

我们上岛的时候看见一只狗,一只毛色黑得像闪电的年轻的狗。它躲着我们走,紧紧地缩着身子往山墙上靠,眼睛里满是惊慌。

 

我一直是最怕狗的。从来是没等狗跟上来,只要它冲着我叫一声,我就三步并作两步跳着逃开了。也许狗觉得有趣,便狠命追我。它追追叫叫,我跑跑停停,最后弄假成真狗把我当成了坏人当成了应该追的目标。而等我逃过这一“劫”心跳绝对超过一百二。

 

怪的是这一天我居然没怕狗。也许当我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已过了招,我发现它比我更善良更懦弱,它哪怕是一声狗吠都没敢发出来。所以我才敢壮胆子像个勇士那样往山上走,从前只听说狗仗人势,我是人仗人势随着人流往上走。走远了才敢停下来回望,发现它眼里的惊恐更多了,这只年轻的狗好像恨不能变成一个影子粘在石墙上。

 

狗怕人?怕到这种程度,好像很奇怪。

 

陪我们参观的海署书记说:它怕人。真是怕人。因为岛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

 

这么多人是多少呢?充其量二三十个。这么些人能算得上多么?在我们生活的地方,哪一天不是睁开眼就能看见三五十个人?

 

舟山洛迦山岛

 

如今没有人的地方才稀奇。我们就是冲着这个到乡野寻趣。而这个洛迦山还算是东海的一个大岛,有“地”有绿化,还因为近陆地,条件相对比较好,偶尔会有人上岛来玩。狗应该不是第一次见生人,然而它第一次见到了这么大的队伍,还是怕足了我们。

 

书记带着我们参观了灯塔守护人的驻地,干净、整洁,房间里纤尘不染。如今电缆从海底过来,有了电,有了冰箱,还能电脑上网,但守塔人依然艰苦,这是物质的更是精神的。他们是年年月月要耐得住寂寞,经得起孤独。时尚的网上生活叫做“挑战72小时极限”,再有什么“极地生存”一类的活动,是人在富足有余、富贵有闲的情况下与自己拧着走,试图看看人的承受能力有多大,查查与自然能够亲近的程度有多深。

 

其实,我们的灯塔守护人才是真正在默默地挑战极限。

 

成了家的丈夫早已不像刚结婚的时候“健谈”,那时候话多,回来有热情,也总想着把新鲜事儿拿来讲,一旦把他能讲的讲完,他发现灯塔守护人肚里就这么点东西,年年月月守着一盏灯,当他把光明、把希望都分发给了航海者时,守塔人几近于把自己也点成了一盏闪闪发亮的但却是沉默寡言的灯:习惯不说话,习惯寂寞,习惯孤独,习惯一个人守护一个岛的很平淡却又很重要的工作。据说有一个灯塔看守人在孩子出生后回了一趟家,家里“老婆儿子热炕头”的生活让他十二分地依恋小家,老婆在他走的时候说,你把汪汪带上吧,让它陪你。于是小岛就多了一样活物:一只土狗。狗狗初来乍到不适应,发疯似地围着岩礁转圈发出恐怖的狂吠:一座岛开步走不到五分钟就走光了,荒芜苍凉,连飞鸟都不见,整座岛能够发出声音的除了狗与涛声以外,只有他呼唤汪汪的声音。

 

接下来便是周而复始的单调,慢慢地狗也习惯了,习惯于成为守塔人的一个影子,黄昏跟着爬上几十级楼梯去点灯,东方发白了又跟着主人去灭灯,久而久之,狗知道了主人的生活节奏,狗便成了主人的钟。

 

每天到点了,狗会准时推进门来舔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底板,麻酥酥的感觉就好像接受了亲人抚摸,主人与狗有了一种默契,一种相依为命的情愫。主人似乎觉得不再像从前那样孤独了,也有了倾诉的对象。可是这只成年的狗却像是受不了长久的寂寞与孤单,经常面海而坐,一坐大半天,若不是主人去呼唤,望海的狗就不知要望到几时才记得回家。主人说:

 

“汪汪,是不是想陆地了,想隔壁的狗老婆?”然后他拍拍它的头:“起来,回家吃饭吧。”汪汪懒洋洋地起立尾随主人回屋。第二天清晨照旧把主人舔醒。

 

每当太阳与月亮交替15次,守塔人便到了回家的日子。每一次交接班,狗狗最兴奋,吠着跑上艇赖着不肯下来。主人把它轰上去说:汪汪,上去上去!我半个月就回来。汪汪极不情愿地一步一回头地上岛,泪光盈盈,好像在埋怨主人,为什么你可以回家我就不可以?然而狗狗绝对是忠诚不二的,瘪嗒嗒地上了岸。直等到主人返程时,海轮的机器声嘭嘭地响起,狗狗便在岛上欢呼,一旦拢岸,狗狗狂奔着跳下甲板,又是舔又是蹭,与主人久别重逢似的狂喜。

 

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地飘逝了。

 

有一次,给养艇拢岸时怪诞地安静,码头上只有岛上的守护人。一眼望去,这个熟悉了的小岛像一片漂在蓝色海面上的老叶,被海浪簇拥着,一下又一下,主人的心狂跳不安。

 

“汪汪呢?……”主人惴惴地问。

 

“跳海了……”

 

守塔人补充说:“是的,汪汪跳海了!”

 

狗狗跳海前一整日一整日地望海,不吃不喝不回头地守望大海。狗是会水的,跳下去也不难回头,但是狗狗并不回头,只是一味向外,向海中央游去。也许那便是希望吧。只是茫茫大海何处是尽头?没有几个浪头汪汪就下沉了,终于成为海鱼的腹中餐。主人哭了,哭得是那样伤心。是啊,他再也没了“自己的影子”,也没了每天早上的叫醒服务,还有那种痒酥酥的感觉……

 

当然还可以再养一只,但再养一只难道就能保证不跳海?经历了这样的故事一般人都不忍心。于是我们的灯塔守护人沉默得像一座山。

 

生活常常这样,当一个青年炼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守塔人,同时他也会失去很多。回到家便有非常多的不习惯:习惯了涛声就不习惯人声;习惯了寂寞便不习惯说话,习惯了孤独便不习惯与人交往。当然不说话不等于没有话,有很多时候是茶壶里的饺子倒不出来。憋了半个月的话,在岛上一个人说了千遍万遍,回到家时心里热乎乎眼里湿乎乎的,可一到嘴边却像锡遇到火似的快速化掉了。老婆埋怨说,你没有把你的嘴带回家,你回不回来一样,只不过眼前多了个晃来晃去的影子,你最要命的是一点不通人情世故,不仅不会说一句体己话,连见了父母儿子也不会说一句“好听”的。妻子数落丈夫只会把一个月的薪水全数“上缴”。进家门,她就像多了一个大儿子,连上街都不会,站在红绿灯前手忙脚乱,常常要妻儿带着过马路。

 

天方夜谭吧?有人问。

 

海署书记说:有些人真是这样的。上了陆地有很多不适应,我们署有一个就是在过马路时弄不清楚红灯绿灯而被车压死的。

 

这话把我们的心拉着往下沉,什么叫荒凉,什么叫奉献?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洛迦山灯塔

 

灯塔守护人的生活像一本天书,我们陆上人谁也不曾仔细翻阅过。所以依然不失神秘与浪漫。如今的灯塔守护人条件好起来了,人工灯变成了电子灯,有很多岛也像无人驾驶的车一样了,不再需要守护人。再往下,沿海的一些灯塔岛将要被开发成旅游点。

 

沧海桑田几经变故,一百年前有谁会想到将来的某一天会消失一种职业:灯塔守护人!并且这个行业会变异为另一种用途,被当作一种文化保存下来。据说美国新开发了一项灯塔旅游,也即是所有有想法的人都可以上网登记排队,轮着了上岛做三天灯塔守护人,享受一次难得的孤独,体验一次人为的浪漫。

 

那一天当我们从岛上下来时,一路上我没有看见那条忧郁的狗,那条毛色像闪电的年轻的黑狗。我想,这条狗还能忧郁多久呢?

 

 

最后的文士吴藕汀

 

 

刚进馆时,赵蔚明让我读《吴藕汀研究资料》的时候,我并不在意。这本没有书号的资料集在我的床头一放就是半年多。到后来书面上积了厚厚的灰,觉得再不看就对不住小赵了,谁知一经拿起便放不下了,晚上读到一点钟还不肯歇。

 

如今什么书可以让人如此地放不下啊?是因为人。吴藕汀这个性格鲜明、倔强又和善的老人,特立独行是也。

 

吴藕汀(李群力摄于2001年)

 

吴藕汀(1913-2005),号药窗、信天翁等。浙江嘉兴人,工诗词,喜好拍曲、兼通版本,旁及金石篆刻,他是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一生纵情画艺,淡泊名利。他对于绘画的评论,每每不乏真知灼见。当年是被省图书馆馆长张宗祥点名要他去整理嘉业堂藏书的。著有《词名索引》《词调名辞典》《吴藕汀作品集》《吴藕汀画集》等。

 

人以画传,画以人传。像我等画界之外的人,自然对人的兴趣比对画大。一句“那是菩萨超市”便可以将我吸引,那是他对窗外不远处的一座庙宇之谑称。估计也是友人来访没话找话的一种开场白吧。朋友指着庙说,香火很盛吧。不曾想到他就这么幽了一默。令人忍俊不禁。

 

虽然来访者不知庙里供奉何方神仙,但“菩萨”显然是俗称,吴老机智地用民间语言大约更深层次是指“见菩萨就拜”的民俗吧。至于“菩萨”来自佛教抑或道教并不重要,是印度过来还是自然生长的更不重要。就像常人逛超市,见物就往筐里扔,同类物品前价格比价值更重要,因为百姓的心里,只要进得了超市,应该是有质量底线的。从语词角度说,菩萨,少说也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了吧,而超市则是舶来品,尚属“小朋友”年龄,吴老将这一古一今、风马牛不相及的二者拼接在一起,立即迸溅出妙不可言的意趣。“菩萨超市”四字极准确地把当今灵魂无寄的世态给点了出来。

 

吴老曾说:“我一生的活动半径是300公里。”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300公里的范畴与足不出户也没太大的区别,但老人家却如诸葛孔明似的洞晓天下事,这未尽之言才道出真谛。笑傲天下方是士子本色。他说:“晓都不晓有个潘天寿。看了他的画之后,我说他画都还不会画哩。他们听了笑煞了。于是馆里刘慎旃把这句话说给了黄宾虹听。黄宾虹跟刘讲你几时同他来让我看一看。于是我才去看黄宾虹。”

 

“傅抱石,破到格来。……格是比潘天寿还要蹩脚。”

 

以上的话如果放在别人身上,岂不是大话破天啊。

 

然而说这话的就是吴藕汀老人。这是一个很风趣的老头,一口吴侬软语,内涵深厚,情感细腻。“自由精神,独立人格”,别人是说说的,他就是这样做的。别人评他的画是“大巧若拙”,而他自己则是说,我不会画画。别人画画是吃饭,我画画是“白相”。“画白相相”这是他的绘画底线,正因为无谋生的功利,所以就不妨站在历史的角度居高临下地去看名家,谁人都不在他眼里,谁人又都在他眼里。而一旦自己作画既没有负担,也不受规矩约束,更不收钱,拿一支“破笔”,咬开半截笔毛,画随心的画,于是他的画就成了别具一格的画。文人气极重,文人也就慕名而来,粉丝众多,而且很多是远道而来的名人。我上网查了查,发现网上挂着的老人的画非常多。读着“研究资料集”,发现有那么多人在追思一个生活在江南小镇南浔的老人,不能不让人感动。

 

吴藕汀画作

(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藏)

 

是什么造就了吴藕汀?

 

是学问,是文化,是品格。

 

我在黄凤英的玻璃台板底下看见了她与吴老的合影,我说,我总觉得像是见到过吴老。她哈哈笑道:不可能。你进来,他已经走了。

 

杭话里“走”即“逝”。

 

我细看吴老的相片,恍然大悟,这样的老人属于江南。也许你走着,不经意间可以在路上遇到好多个,一样的和善,一样的宽厚,一样的踽踽独行,步履蹒跚……然而一样的相似却有异样的不同,不同的是沧桑,是内涵,是诸如画评家所言的“最后一个”。如此说来,我肯定没有见过老人。我与老人是“错进错出”,可为什么会有至亲的感觉呢?也许人心底部有很多相通的东西,这些东西让我感动。然而,我最近最想读的是《词名索引》。

 

人有时候就是怪怪的,说不清理由。书中记他“文革”中埋书、埋自己写下的作品时,不由得令人潸然泪下。一点一点埋下去,那是想深藏;之后又一点一点取出焚之,那是毁灭——几百万字的成果啊!经历了那样的磨难再来画画,还有什么想不开呢?还有什么可以挡住吴老的画道呢?就这样不经意地画,不经意地声名远播。吴老的存在说明了我们传统文化的顽强,在他的心目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柯文辉言:“藕公如果也去了,就代表着旧的国学、传统也跟着走了。” 也许有很多,一定要等连“最后的文士”消失了,方才会感叹,会惋惜,会遗憾,才会觉得要去抢救。只是晚了,晚了……那隐在民间的高人带着一肚子的学问走了。

 

最近,我这个界外之人在读吴画,每天晚上读一点,那些画评也写得很有学问,对吴画的诠释自然须经老人点头的。老人的画,写意,他认为“中国画之灵魂就是写意”,诚如诗词一样,传情会意即可,点到为止,空白无限,留下空间待人去想。吴老的画有人爱之极,有人淡淡,这就像一百个人读《红楼梦》,就会有一百个不同的林黛玉、贾宝玉,自然也像萝卜青菜似的各有偏爱。从吴香洲的文中可知,吴老的画是撷取了中国画史上“三个半画家”的画风:米元章的点,董玄宰的线,黄宾虹的面和文衡山的雅逸;文衡山前不越米,后不及董,所以只能算半个。吴老的画,我不懂,其实懂也没有用,但我可以说喜欢老人画中的清逸秀美和简朴,更是敬重这样一位前辈的人格。据说,吴老的画在湖州展出时,“被有识之士认为是全场最佳之品,惊动了有关人士前来采访,遂被聘为浙江文史馆馆员”。有人恭维他“终于出山了”,章克标却戏谑说:“我们终于被收容到了文史馆。”但从此以后,生活渐渐复苏,那种父子三人合一袭棉大衣的日子终于一去不返了。文史馆做了件大好事。

 

我一定要再去一趟南浔,再去看看这个半径只有三百里的老人的生活之地。

 

 

(文章选自汪逸芳散文集《行走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