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君清，1955年6月生，浙江宁波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杭州电子科技大学党委书记、教授，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和区域文化史的教学与研究，对宋诗流派专研尤深。主持完成“南宋江湖诗派研究”“南宋文学编年史表”“宋室南迁与士人生活及文学创作”“宋诗研究”等课题，主编《浙江文化史》上下册、《中国传统文化与越文化研究》《媒介融合与传统文化》等8部著作，发表《对南宋江湖诗人应当重新评价》《论南宋江湖诗人的谋生方式》等40余篇论文。
谈谈宋话本中的杭州地方特色
费君清
宋代说话艺术在南宋时期的都城杭州高度繁荣起来，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同时，杭州的地方特色也给说话艺术带来了深刻的影响。从流传至今的宋人话本中看，无论是故事的内容还是艺术的形式，杭州地方特色都给它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迹。据话本小说研究专家胡士莹先生考证，现存的宋人话本大约有四十余种（见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在这四十余种话本中，笔者发现与杭州有比较密切联系的故事内容要占到将近一半，这是一个十分值得注意的现象。那么，宋话本中的杭州地方特色究竟有哪些表现？就其大者而言，它们主要表现在以下三点。
一
一些话本取材于发生在杭州现实生活中的故事或社会上流传的奇事逸闻。如《裴秀娘夜游西湖记》就是取材于临安城中官民的现实生活中的故事，话本叙述宋理宋时太尉裴朗带着家人携夜游西湖，女儿秀娘见到一美少年,于是心生爱慕，归家之后相思成疾。裴朗了解到这个情况，访问到这少年是刘员外次子刘澄，因托媒至刘家议亲。成功之后，秀娘的病霍然而愈，于是择吉日成婚，终成美眷。文中描写临安城内“每遇佳节日，未牌时分，打点酒樽食品，俱出涌金门外，雇倩画舫或小划船，呼朋唤友，携子提孙。公子王孙，佳人才子，俱去夜游”的故事背景，完全是当时西湖夜游生活的真实写照，涌金门是流传至今的真实地名。
又如《菩萨蛮》叙述宋高宗绍兴年间温州秀才陈可常在杭州灵隐出家当和尚，后被人诬陷为与吴七郡王府中的侍女新荷私通，以致遭到杖楚的故事。据人考证话本中的吴七郡王是指吴益，为宋高宗吴皇后之弟，封太宁郡王，他又是秦桧孙婿，气势甚盛。周密《齐东野语》卷十记载他常到灵隐一带闲游。因此人们认为这个话本所言吴益与可常和尚的一段纠葛交涉，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灵隐冷泉亭（拍摄时间：1924-1927）
二
一些话本采用当地民间流传的带有一些幻想性质的故事。如《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和《西湖三塔记》两个话本都是取材宋代杭州地方上的民间传说。前者叙述南宋绍兴年间，许仙与白娘子的爱情故事。《净慈寺志》记载宋代净慈寺附近的山阴处出现过巨蟒，并有过会变身为女子的害人妖精，由此成为触发人们联想的故事基础。后来民间流传的这一类白蛇故事很多，而最早大约就是绍兴年间（1131-1163）出现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它是现存白蛇故事中最早的作品，也是宋话本中最有影响力的优秀作品之一。以后的《西湖佳话》卷十五所录《雷峰怪迹》，以及弹词《义妖传》等，都是以此篇为蓝本而各有所增益，而《西湖三塔记》也是白蛇系列故事中的一个。
它叙述南宋淳熙年间临安府少年奚宣赞在清明节游览西湖，为白衣娘子（白蛇）、犯奴（乌鸡）、婆子（獭）三怪所迷惑，最后由奚真人将三怪镇压在西湖的三个石塔里。关于这三怪的故事，原本是根据当地“西湖三怪”的传说而来的，并受到白蛇故事的影响。郑振铎发现这个话本与另外三个宋话本《定山三怪》《洛阳三怪记》《福禄三星度纪》的情节十分相似，因为认为“当是从同一个来源出来的”。他推测说:“也许这一类以三怪为中心人物的烟粉灵怪小说是很受当时一般幼稚的听众们青睐，故说话人也彼此竟相仿着写罢”。不管这类故事最早的源头是不是在杭州，但是经过杭州说话艺人的加工改造，结果成了宋话本中非常有名的作品，并且还有著名的雷峰塔这类古迹作为信物，以后又引起了后人的一系列仿作，因此它们对宋话本的影响确是不可低估的。
雷峰塔（拍摄时间：1917-1919）
上述这些作品，主要人物都是杭州人或杭州附近，故事又发生在杭州，听众开始也大都是杭州人，于是使人感到格外亲切和熟悉。说话人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听众易于了解说话的中心内容，让听众觉得这个故事完全是自己身边的真实事情，从而产生强烈的参与意识，情不自禁地随着故事主人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而入戏入情。
三
一些话本故事情节和周围环境有浓厚的杭州乡土气息。首先，不少话本中故事的情节常与杭州有关。如话本中最著名的作品之一《碾玉观音》中讲到故事发生在杭州，其中有几个地名如“石灰桥”“小车桥”“钱塘门”等，直至今日都能在杭州找到它们的存在。还如《西山一窟鬼》中称临安（杭州）为“行在”，以十分熟悉的口气说到“西湖山道”“杭州坊里”，还说“游嘉会门外，登慈云岭”等等，似乎是新切如睹。另外如《刎颈鸳鸯会》，开头就称:“浙江杭州府武林门外”;《五戒禅师私红莲记》开头也称:“话说大宋英宗治平年间，去浙江路宁海军钱塘门外”;《计押番金鳗产福》的开端则交代说:主人公计安在靖康之难后流落四方，打听到“车驾杭州驻跸，官员都随驾来临安”，计安便迤逦“奔行在来”。如此等等，都显示这些故事与杭州有直接的联系。
从葛岭远眺孤山和西湖（拍摄时间：1917-1919）
其次，对杭州的坊巷道路记述十分准确真实。话本中经常出现杭州的一些坊巷道路的真实名称，说明说话人或话本作者对杭州城情况非常熟悉，充满一种“老土地”的味道。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是《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它对临安坊巷道路的描写十分严格和细致。对此胡士莹先生有过精细的考证，例如主人公许仙在清明那一天出城祭祖，先从官巷口入寿安坊、花市街，然后过井亭桥，再往清河街后钱塘门，行石函桥，过放生碑，最后到保俶塔寺。用《梦粱录》中“大河街道”“禁城九厢坊巷”等历史资料相对照，这条路线“确然不紊”。
又如白娘子自言住在箭桥双茶坊巷，门对秀王府墙。从《梦粱录》所载“秀安僖王府在后洋街”看来，地理位置也十分正确。其它如文中人物李仁所住的过军桥，许仙借伞的三桥街制伞的老实舒家所住的八字桥，白娘子二次与许仙相会的沈公井巷，以及许仙访寻捕蛇人的白马庙，无一不是宋时的名称，在《梦粱录》《都城纪胜》等书中都可以找到根据。说话人和话本作者有意从这些细节描写上一一均与实际情况相符，从而大大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性和话本的地方特色。
木材市场和运河（拍摄时间：1917-1919）
再次，对杭州自然山水风光的描写颇具特色。如《钱塘梦》写秀才司马猷先是在杭州城中游玩，看到说不尽的好景，于是逐一叙说到有东菜、西水、南柴、北米等;接着又与几位诗人宴赏于西湖之上，再说它是“山藏美玉，地产灵芝，湖光堂上胜蓬莱”等;最后来到钱塘江上，只觉得景致又与城中大异，“西望七里滩严陵旧迹，东观会稽山谢安幽居。泉香酒美，波深鱼肥。日落山腰，风生渡口。”可见文中的这些笔墨，确实写出了杭州的个性特色，可谓亲见而非耳食之言。还有如《乐小舍拼生觅偶》中描写杭州人在农历八月中旬去观潮的盛况和弄潮的情景，也是非常真切。钱江潮是杭州最有地方特色的自然景观之一，人称“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话本描写钱江潮这种杭州独有的天下奇观，让人一看就明白故事的发生地在哪里，并且文中所述的情节内容还可以与《梦粱录》和《武林旧事》等所记的事迹相吻合。另如南宋皇帝经常要去浙江亭观潮，搭彩铺毡，大摆筵宴，而此篇也有这方面的记述，与历史资料相互印证，没有差池。
钱塘江（拍摄时间：1917-1919）
综上所言，杭州既在政治、经济、社会等外部条件上为说话艺术和话本创作的发展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予以有力推动，又从地理、人情、风俗等方面对说话和话本创作的内容与形式产生重大的影响，从而使宋话本深深打上了杭州这一独特的地方文化的印记。可以说，是杭州这块土地造就了南宋说话和话本创作的鼎盛局面，而南宋的说话和话本创作又反过来大大促进了杭州地域文化的发展进步，并对后来元明清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选自浙江省文史研究馆纪念文集《崇文鉴史七十年》，图片源自《甘博摄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