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1.23 22:02
浏览次数:次
连建伟,1951年2月生,浙江嘉善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全国名中医,浙江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曾任中华中医药学会方剂分会主任委员,浙江中医药大学副校长。专长于历代名方的整理研究、教学研究和临床应用研究,已出版专著有《历代名方精编》《连建伟中医文集》《连建伟中医传薪录》《连建伟金匮要略方论讲稿》《中医必读》《方剂学》等二十余部,发表中医学术论文一百余篇。
中医文化之我见
连建伟
什么叫中医?大致有三种解释。第一种解释:“中”,即中等之意,“中医”即中等医生。唐代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卷一说:“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又说:“上医医未病之病,中医医欲病之病,下医医已病之病。”第二种解释 :“中”,念 zhòng,即“符合”之意,“中医”即符合医理。《汉书·艺文志》曰:“(庸医)以热益热,以寒增寒,精气内伤……故谚曰:有病不治,常得中医。”意思是说若让庸医治病,反而越治越坏(即我们现代常说的医源性疾病、药源性疾病),这种情况不如不治,不治反而符合医理。在《备急千金要方》里保存了古印度佛教医学的学说:人体有自我修复功能,一些病可以“不治自愈”,但有一些病“须治而愈”,还有一些病“虽治难愈”。比如慢性肝病,经过长期的治疗病情还是会发展、变化。再有一些病就是“真死不治”,如张仲景《伤寒论》里就有多条“死不治”的条文。第三种解释:“中医”,即指中国医学、祖国医学,亦即国医,与西洋医学相对待而言。现代所谓“中医”,即取第三种解释。
什么是文化?“文化”即文治和教化,谓以文章教化施政治民。汉刘向在《说苑》里说 :“凡武之兴,为不服也。文化不改,然后加诛”。当今“文化”概指人类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全部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也特指社会意识形态。中国文化从炎帝始上下五千年,中医文化从有文字记载至今,已有2000多年历史,可谓源远流长。
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节选
湖南博物馆藏
从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五十二病方》是现存最早的一部方书,但真正有理论价值的最早著作是《黄帝内经》,成书于战国至秦汉时期,记载了大量的中医药文化。首先它提出了“治未病”的思想。其曰“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确切说明了“治未病”的道理。又曰:“夫精者,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体现了古人高度重视人体内环境,认为内因是发病的决定因素,并要求“治病必求于本”,即要抓住疾病的本质。《内经》讲人与天地相应:“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就是说人是应天地四时规律而生,天地是个大宇宙,人身是个小宇宙。现代科学技术是发达了,但是对人身这个小宇宙大部分还是没弄明白。中医治病首先强调治病留人,不能专事攻伐,所以《内经》说:“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凡药皆有偏性,以药之偏纠病之偏,不能过剂伤正,要重视食疗调养。
东汉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其在序中说了学医的目的:“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以养其生。”仲景还说明了治学方法,要“勤求古训,博采众方”。《伤寒论》三百九十七条一百一十三方,和《金匮要略》二十五篇二百三十八方就是经过“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积累前人经验而集大成者!孙思邈认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他还认为:“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故医者必须博极医源,精勤不倦。”故集各家所长为我所用,一直是中医文化的一大特点。
如民国时期宁波的医家范文甫自书春联:“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对贫者施医赠药,行医数十年,家无余资。范文甫的学生魏长春每诊一病,均留方底,随时总结,寻找短处,细心研究,反复推敲。他在新中国成立前就记录了几十例失治病案,总结经验教训,出版了《魏氏失治案记实录》。他说:“志在阐明学术,不惜自暴其短,知我罪我在所不计。”著名医家蒲辅周临终前对儿子说:“我一生行医十分谨慎小心,真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学医首先要认真读书,读书后要认真实践,二者缺一不可。光读书不实践仅知理论,不懂临床;盲目临床,不好好读书是草菅人命。”所以我们读书必须要与临证相结合,学以致用。
陈实功先生著《外科正宗原本》,
山东省中医药文化博物馆藏
明代医家陈实功著《外科正宗》,其中有“医家十要”云:“凡乡井同道之士,不可轻侮傲慢,交接切要谦和谨慎,年尊者恭敬之,有学者师视之,骄傲者逊让之,不及者荐拔之。如此自无谤怨,信和为贵也。”清代程国彭著《医学心悟》曰:“思贵专一,不容浅尝者问津;学贵沉潜,不容浮躁者涉猎。”民国丁甘仁白天忙于诊病,晚上常常读书至深夜,背诵《医宗金鉴》等古书。他有几个得意门生,如秦伯未、章次公等。秦伯未著有《清代名医医案精华》,他在序中说:“医非学养深者不足以鸣世”。要成名医必须学养深厚,传统的文史哲都要学,与医学能相得益彰,所以要学的东西多。恩师岳美中先生就曾劝导我要多学哲学,我到近年才悟出学好哲学,医学才能提升到更高的高度。《黄帝内经》的学术思想就是立足于道家哲学。章次公也很重视人文修养,他曾题词学医要“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程门雪拟有名联:“徐灵胎目尽五千卷,叶天士学经十七师。”揭示了名医成才的两条途径,即饱学与多师。
我们浙江人才辈出,比较早的有“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丹溪,他到杭州拜名医罗知悌为师,因罗氏不愿收他,曾在其门口站了几天几夜,一片诚心感动了罗知悌而尽得其传。绍兴名医曹炳章,读书废寝忘食,终生持之以恒,所制读书卡片有数万张。任应秋先生是我国现代著名的中医理论家,他写的读书卡片有八九万张,仅《内经》就有一万余张,足见他治学的严谨。伤寒大家刘渡舟先生给我们上《伤寒论》课,也是花半年时间。
古代医家视著书立说为传承医术之千秋大业。清代喻嘉言说:“吾执方以疗人,功在一时;吾著书以教人,功在万世。”所以历代医家都认为立德、立功、立言是三件不朽的事。清代伤寒大家柯韵伯说:“胸中有万卷书,笔底无半点尘者,始可著书。”而现在许多人写的中医书,往往是懂中医的不要看,不懂中医的看不懂。真正有价值的书并不在于厚薄或包装的华丽。我久闻全国老中医药专家盛燮荪先生治学严谨,他在台北出版的《王孟英医论医案菁华》,融入了自己的见解和体会,是真好书。
古代名医著书十分严谨,李时珍用27年时间,三易其稿,著成《本草纲目》;张景岳耗时30年,四易其稿,著成《类经》;张璐十易其稿,著成《张氏医通》,这些都是不朽的佳作。
岳美中先生在书房里挂的对联是:“治心何日能忘我?操术随时可误人。”我很受教育,受用终生!吴鞠通在《温病条辨自序》中说:“生民何辜,不死于病而死于医,是有医不若无医也,学医不精,不若不学医也。”所以学医必须要精,不精则害人。中医用药用错了副作用也很严重,比如热证用热药、寒证用寒药、虚证用泻药、实证用补药都会导致严重后果。
明·王肯堂《郁冈斋墨妙》卷一节选
美国哈佛大学藏
自古医坛书家多。许多名医都是享有盛誉的书法家,如东晋葛洪、唐代孙思邈、明代王肯堂、清代傅青主,近代的北京肖龙友、上海黄文东、浙江朱古亭等。字是一张方子的门面,也反映一个医生的文化底蕴和学识才华。可惜现在的人电脑用得多,字写得少了,这也是传统文化丢失的一面啊!但起码要求“字期清爽,药期共晓”,一张处方总得让别人看得明白。
天下名医儒占多。宋代范仲淹说:“不为良相,则为良医。”据《新安医籍考》,自宋代至清朝近800名医家中,由士、儒而习医者占70%,故有俗语说“秀才学医,笼中抓鸡”,说明儒家学医很有优势。因借儒学研究医理,儒家心存仁爱,道德为本,此乃儒医一大特色。以医名世而留有著述者,十有八九出自儒医,没有儒医就没有中医文化。
名医必然饱学。叶天士临终时诫其子说:“医可为而不可为,必天资敏悟,又读万卷书,而后可借术以济世,不然鲜有不杀人者,是以药饵为刀刃也。吾死,子孙慎毋轻言医。”昭示了行医之难!所以成为医师必须要有三个条件:一是天资,二是勤奋,三是良师益友,三者缺一不可。
在中医界,好医师也确实受到了上自国家领导,下至人民群众的尊敬和爱戴。在民国初期孙中山曾和胡汉民来浙江,胡患赤痢,经绍兴名医裘吉生诊治,一剂而愈,孙中山给裘吉生亲笔题词“救民疾苦”。孙中山也给丁甘仁题过词——“博施济众”。毛泽东对中医药很推崇,他说“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当努力发掘,加以提高。”“中国对世界有大贡献的,我看中医是一项。”毛泽东在陕甘宁边区时,常请当地中医李鼎铭先生为其诊病。毛泽东晚年得白内障,双目几乎失明,1975年7月23日由杭州籍名医唐由之为其成功实施金针拨白内障术,3日去掉敷料,毛泽东就能看书了。周恩来对名中医很尊重,他曾对施今墨说:“在新中国,中医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发展、新的变化,我们不但要让中医在国内占有重要地位,而且要把它介绍到国外去,让西方懂得中医是人类医学宝库中的重要财富。”
中医是以中国古代哲学为基础理论的传统医学,是“致中和”的医学(讲究阴阳气血平衡),是构建人与自然相和谐的医学,是治未病的医学。中医的源头就是中国的传统文化,如果缺少了文化源头,中医的发展就会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所以我们一定要坚持研究经典文献,读经典,跟名师,多临证,学国学,修道德,成就新一代名中医,并且要将中华医学铺轨到世界各地,为中华医学风行世界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