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1.23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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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夫,1951年12月生,浙江慈溪人。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曾任慈溪市陈之佛艺术馆馆长,浙江美术家协会理事,宁波美术家协会副主席。艺术风格呈现出现实主义人物画与中西方古典艺术的融合,个人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展,获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铜奖、浙江省美展银奖、群星美展金奖。
绘事琐记
叶文夫
一件作品,当你努力地想做得很“艺术”时,其结果往往很不“艺术”,因为在过程中,你不自觉地掩藏了自己的真实。过于算计的画面往往会显得很虚假,很多漫不经心的民间艺术,当时产生的时候并没有当成“艺术品”,工匠们或者仅仅为了糊口而已,就像是今天登上舞台的一些原生态民歌一样,有些是在放羊的时候,或者解解闷时的产物,有的则是逗引姑娘时的信口开河。所以艺术家太把自己当成艺术家是有害的。
毛笔运行在纸上的每一个痕迹,即是一种代码。艺术家的职能,就是将诸多的、无序的代码组合成一种有序的,充满生机的结构。这种结构与自然物象若即若离,它是感觉的、概括的、主观的,物象通过代码元素的阐述,散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当代水墨人物画中的“贯气”不仅仅表现在“一波三折”或是“笔断意连”中,画面里各种符号元素可以互不相关,又可以相互暗示。你紧紧把握造型的整体,听任心灵自然流淌,最终完成的作品气也在其中了。德库宁疯狂的油画没有“一波三折”和“笔断意连”,他的画面始终激荡着一种奔腾的“激情”。这种激情,在中国画中,或称之为“元气淋漓”。
艺术的本质是什么?是精神。所谓精神乃是一种超凡脱俗,从灵魂中折射出来的人格力量。它借用某种语言,通过物质载体而展示出来在语言的使用过程中,往往印上极强的个人标记,乃至于创造新的语言。
基塔伊和伊门道夫的作品,画到一定程度时开始“毁容”,最后的画面往往与初衷大相径庭,或者似是而非,它最终靠形式法则而谐调。这种画面传达的信息量,比单纯叙事要强得多。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方法是一种诗意的模糊,含而不露,常常是很高明的处理手法。暗示也是简约手法的一种,它唤起视知觉与记忆的联想,在水墨画中,笔断意连,计白当黑,空白的处理,都是一种暗示。
绘画是心智、素养、天分的较量,而不仅仅是技术的厮杀。绘画应该是丰富多彩的。何以我们今天看到的国画老是在讲述一些令人乏味的陈旧故事,没有感受却非要无病呻吟?我们生存于自然之中却远离自然,人们沉醉在单一的模式,而心甘情愿地重复他人,重复自己,顶礼膜拜于“笔墨”,而离“笔墨”越来越远。将大师的风格扒下一层皮毛,堂而皇之地称作自己的风格到处张扬。时下的状态,真是中国画害了中国画。扔掉太多的负担,敞开心灵,和自然对话,“名利之心不可不死,学术之心不可不活。”潘天寿先生如是说。
叶文夫《彝族妇女系列》
1986年我第一次从贵州黔东南采风回来,画了一批扇面。其实对在那里的生活,我并不十分了解,事后的感觉有时是一厢情愿的,甚至是错觉,有时错觉倒是十分宝贵的,就像是一个美梦,梦醒了,诗意也没有了。
徐悲鸿先生是学贯中西、承前启后的大师,在他的时代是一位了不起的革新家。他的杰作《愚公移山》人物结构相当准确,造型解剖无可挑剔,用线勾勒则体现了地道的骨法用笔。依附在准确无误的造型上,人物的脸部神态适度夸张。左边的大象用集密的粗线并列而成,形成了“块面状态”,又兼顾了明暗关系。徐氏的现实主义人物画作品,在今天仍然有着积极的意义。
画家的责任并不是每天去发现点什么搬上画面,去陈述一种现象;画家的使命应通过某一主题,去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主题的选择符合画家的心灵需要,从而随着主题的深入用心灵与宣纸展开对话。
油画用笔与用色依附形体同时进行,它的色阶相当宽广,笔就是色,色就是笔。而传统画中的墨,靠着墨分五色,浓淡干湿,形成了一种自给自足的色彩系统。它的调子永远是那么高雅,水墨画的色彩观是一个单列,因而千百年来,水墨画的色彩始终没有唱过主角。即使是有限的用色在水墨画中有时也显得有点不谐调,水墨是具有排他性的,水墨画的用色方法,等同于用墨,也就是“写”出来的。色彩的变化也就仅仅局限在由“浓”到“淡”的色域变化中。在色不碍墨、墨不碍色的训诫下,用色稍一浓重或是反复叠加,那淡若蝉翼的淡墨便被“吃”光,画面反而变得很单薄、浮躁。在民间年画或是传统“大青绿山水”中,墨其实是当成了一种黑色和其他的色彩进行组合,在这里没有“墨分五色”,只有黑色和其他色彩的融合或者对比。
不成熟,不想画,不要勉强自己。
叶文夫绘画手稿
毛笔在宣纸上放手挥写,自有神来之笔,精彩笔墨的体现,最终还是依附于形体,没有好的造型,笔墨也就失去意义。创作很难预先设计一套笔墨程序,但可以有一个大约的估计。素描稿就要尽量考虑给画时的笔墨发挥留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和余地。所以从素描到水墨有一个衔接和转换,必须考虑整体空间构架的营造。很难想象一种斤斤计较客观物象的素描,将给后期制作留下多大麻烦。造型的夸张、概括是必须的。素描的表现和水墨的表现同样面临着新语言的探索。
笔触的组合是一种技术性的东西,它们表达的内容与物象、靠人的知觉与自然相连。
“借鉴”是个复杂的问题。“拿来主义”不能解决全部问题,弄不好是“毒药”。
绘画的最后深入往往是大量做减法,丰富的水墨,干湿浓淡形成一片肌理,是画面的耐看之处。这种肌理应统一在大小几个中心,或者称之为“层次”,否则远看就是一片灰色,什么都显不出来。这时需要几块死黑的浓墨或是几块很整的淡墨。就像一帖清凉剂,能使画面精神为之一振。必要的留白是十分关键的,它是画面透气的地方,没有变化的“死墨”和变化的活墨相互对比,相得益彰,因而“死墨”也变为音阶。
《芥子园画谱》中的点景人物图式
中国人物画的造型方式,祖宗留给我们的只有《芥子园画谱》的几句口诀,以及“默识心记”“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遗貌取神”云云。由于缺少有效的基础学科的支撑,千百年来,人物画发展缓慢,犹如出自一人之手。近代引入西方素描解剖透视等基础学科,致使人物画空前繁荣,其表现的深入和技法的丰富以及内容的广泛大大超越古人(山水花鸟二科则大不如古人)。然而由于东方水墨画工具材料之特殊性,与引进的素描、透视等有一定的排斥性,到现在这个问题也还是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如作为基础训练的素描与水墨写生脱节,水墨写生与创作又是两回事。作为骨法用笔的基石,传统书法很难在严谨的以素描为基础的人物画中得到有效的发挥,只能在小品画中偶露峥嵘。且当代人物画的民族性,越来越模糊。
我们在赞叹传统绘画的精妙之时,不能忽略一个事实,即古人对他们描绘的自然的一种依恋,一种挥之不去的冲和淡泊,一种含而不露的激情,这种情愫是时下画家最最缺乏的。当你对周围一切感觉漠然时,你的艺术生命正在走向消亡。
毛笔含水墨书写性地写出一片“面”,这块面由于水的渗入,干后只是一片灰色,相对于真正的黑,那应该是一块没有变化的“浓墨”,它能起到稳定画面的作用,而且有重量感。
淡墨的美感在周围浓烈的色彩中很难保住,在大画中,强烈色彩的配置应尽量避开周边的淡墨,两者都须给予相对独立的审美区域,而靠“黑”给予平衡。
山水当作人物画,人物当作山水画,静物当作人物画,人物自然也可当作静物画,淡化表情,体现一种静寂、圆浑、整体。
凡·高的作品主要靠用笔的方向解决形体,这种方法看似简单,却十分管用。他的方法与丢勒十分类似,所不同的是丢勒在塑造形体时多用弧线,而凡·高则多用短促的直线。弧线优雅,直线刚毅、紧张。西方古典素描多类似丢勒,塑造形体非常有雕塑感。对现代的水墨人物创作也有启示。
叶文夫《梵蒂冈的修女》
作品从不成熟逐渐成熟,然后就形成自己的面貌,这种方式不知不觉始终在左右你,把你牢牢地钉在这种习惯中,思维的惰性随之而来,内在的精神逐渐丧失,而成为一个躯壳。解决的办法是打乱已有的作画习惯,存心画一批“坏画”,寻找其他的“可能”。而这种寻找,正是保证你的艺术活力的因素。
宾虹老云:“画者能夺其神韵,才是真画;徒取形影如案头置盆景,非真画也。今作画有不重内美者,虽一时取悦于人,终为识者所弃。”“离象取神”妙在规矩之外。离一象、变一形,使之合乎“内美”,离去的“象”要有其他东西充填,这部分就是主观的意识,“神韵”往往也在其中。“象”与“离”之间有很宽广的“度”,这个度则是各人自己把握,也就是白石翁的“不似欺人,太似媚俗”。
今日之“山水画”多数应改称“风景画”。因其囿于一角,与周围无涉,无气脉可言,不会变化,与风景照片无异,古法尽失。山水画古人研究最深,中华文明精髓所在,倘能得古人点滴恩惠,西洋风景画何敢匹敌?
色墨分隔,能产生很多有意思的画。墨色与色彩之碎片交织组合又能产生一系列作品。二者综合,侧重点不同,又能派生出新的东西。不是你想给别人看什么,而是你的内心在想什么。因此不能计较结果好画的基本前提:不趋时尚,不随功利,服从心灵。不依赖熟练的技巧,不依靠已有的经验,不担心已有风格的模糊,寻找令人激动的形式。笔墨淡而能厚,色彩雅而能淳;简约的造型、丰富的笔墨,没有多余的东西,此是我心仪的境界。
当物理有悖画理时,物理须服从画理,物理的现象是琐碎的、无序的。如黄慎、徐渭、潘天寿画的石榴多取其暴牙咧齿的形状,而石榴叶往往是稀稀拉拉没画几笔,现实中的石榴树叶子则又小又密。赵之谦的棕榈树只画二三片叶子,而夸张了层层纹路的树干,这就是舍常理而成全画理,画家有充分取舍的自由。中国画中的写意的“意”字耐人寻味,它是由物理现象而引发的心理现象在宣纸上的表述。
一味追求绘画之“创新”,其实还是为求新而新。绘画不仅要“新”,更要“精”。不能两全,宁取后者。
叶文夫作品欣赏
山坡上的羊
白蝴蝶·之一
凉山秋
木里的坝坝
筑路工
维也纳街景
女孩们
候车人
天台梵音
九秋风露越窑开














